《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9、遛狗 周日早上六

　　周日早上六点五十，池曼青站在弄堂口那棵梧桐树下。皮球在她脚边兴奋得转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拽着绳子想往前冲。

　　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棉麻衬衫，头发扎了低马尾。昨天晚上在衣柜前面站了五分钟挑衣服这件事，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谈奕儒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深灰色T恤，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走近的时候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池曼青还是看见他目光在她衬衫上停了半秒。

　　"换衣服了。"他说，把咖啡递过来。

　　池曼青接过咖啡，低头看到杯壁上用水性笔写着她的名字，"曼青"两个字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你买咖啡还要给人写名字？"

　　"怕拿错。"

　　"就两杯。"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来穿去就这一件T恤？昨天灰的今天也灰的。"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衣柜里三件同款。省时间。"

　　池曼青翻了个白眼，低头喝咖啡。甜度刚好，半糖，温度也刚好。她的指尖在纸杯边缘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杯盖掀开又扣上。

　　"半糖。"她说。

　　"你上学时候喝奶茶就点半糖，全糖一口不碰。"谈奕儒已经往前走了，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穿帆布鞋遛狗，你脚上那双底太薄，走久了脚疼。"

　　池曼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旧帆布鞋，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你管我穿什么。"

　　"膝盖是你自己的。"他说。

　　"谈奕儒。"

　　"嗯？"

　　"你一大早出来遛狗，先把人遛一顿。"池曼青拉了拉绳子把皮球拽回来，"你平时对别的作者也这样？又是咖啡半糖又是帆布鞋的？"

　　谈奕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池曼青注意到他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里去了。

　　"别的作者不遛狗。"

　　他转回去继续走了。皮球在前面拐了个弯，冲着一根路灯杆子嗅了又嗅。池曼青跟在他后面，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到了小公园，谈奕儒照旧在长椅上坐下来。皮球绕到他脚边趴下，翻出肚皮晒太阳，四肢蜷成四个小毛球。池曼青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皮球的距离。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本日记，你看完了？"

　　谈奕儒没看她，低头喝咖啡。"嗯。"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毕业之前就看了。你有时候忘在课桌里，我就翻两页，看完塞回去。"

　　池曼青猛地转过头。"你偷看我日记？"

　　"放在公共区域的叫共享资源。而且你翻我物理竞赛草稿纸的时候我说什么了？"谈奕儒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合同条款。

　　池曼青被噎住了。她确实翻过。翻完还在上面画了一只丑猫——就是后来被他描过一遍、现在贴在他工位旁边那只。"那能一样吗？你那是草稿纸，我那是——"

　　"是什么？"

　　"是隐私。"

　　"你写'今天谈奕儒又没写物理作业，我要不要提醒他'的时候，你考虑过隐私吗？"

　　池曼青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你连这句都记得？"

　　"记性好。"他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轻，但池曼青看到了。

　　她转过头，盯着草坪上的光斑看了一会儿。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皮球翻了个身把白肚皮晾得更开了一些。

　　"你后来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第二天打你电话，关机了。"

　　谈奕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妈在我高考前就办好了移民，要带我走。我那天站在校门口想告诉你。"

　　池曼青安静了两秒。"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说了。"他转过来看着她，"那天在校门口，我说'曼青，我们要——'，后面的话没说完就下雨了。你被人群挤走了。我喊了一声你没听见。"

　　"那你第二天——"

　　"在机场打的电话，你关机了。"谈奕儒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后来换号了。隔了几个月，等我反应过来该联系你的时候，已经太久了。"

　　池曼青转头看着他。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没有框架挡着的眼睛直接落在她脸上，清晰得让她想移开视线。

　　"你后来怎么做了编辑？"

　　"大二从物理系转中文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物理竞赛一等奖跟做物理学家是两回事。你写了三本小说，你觉得自己是托尔斯泰了？"

　　池曼青瞪着他。"我好歹出了三本书。你呢？省一等奖跑去做编辑。"

　　"编辑能决定托尔斯泰能不能出版。"

　　池曼青张了张嘴，发现竟然反驳不了。"……你这张嘴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靠实力。"他把空咖啡杯捏扁，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皮球，"走了，该回去了。你第三幕重写的那部分，今晚发我。"

　　"你不是周四才回来？"

　　"我带电脑出差。"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那个帆布鞋，换一双。"

　　池曼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鞋？"

　　"不管。"他说，"但你要是膝盖疼了，下周改稿子进度会慢。我替出版周期着想。"

　　池曼青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想把手里的咖啡杯砸过去。但她忍住了，因为他转过身的时候，她又看到了他的耳朵尖——晨光里一层极淡的粉，从耳廓慢慢往耳垂爬。

　　她拉紧皮球的绳子，跟着他往外走。皮球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尾巴翘得老高，好像完全不知道刚才这两个人互相捅了多少刀。

　　走到弄堂口分开的时候，谈奕儒停了一下。"周四早上七点。我回来。"

　　"再说吧。"池曼青说，"看我起不起得来。"

　　他看了她一眼。"你七点起不来。你六点五十就站在这儿了。"

　　池曼青的耳朵尖热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转身走了，声音落在梧桐影子里："你每次约都提前十分钟到。十年前就这个毛病。"

　　池曼青站在原地，拉着皮球的绳子，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隔壁弄堂消失。过了大概五秒钟，她低头看着皮球。

　　"他是不是又赢了？"

　　皮球仰头冲她叫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不知道是肯定的意思，还是饿了。

　　池曼青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皮球捞起来，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星空头像，新消息。

　　"第三幕重写部分今晚十二点前发我。不要用省略号。"

　　池曼青盯着最后那五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一句："你管我用不用。"

　　发送。

　　对面秒回："我是你编辑。"

　　池曼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抱着皮球进了单元门。电梯里，皮球在她怀里拱了拱，舔了一下她下巴。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嘴角一个没藏住的小弧度，把弧度压平了。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开门，换鞋，把皮球的狗粮倒进碗里。然后她走进工作室，在樱桃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到第三幕重写的那段。光标停在"你到底说了什么"那行字的末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最后那个句号改成了省略号。

　　然后她盯着省略号又看了三秒，删掉，重新改回句号。

　　"……烦死了。"她小声说。

　　皮球从客厅跑进来，在她脚边趴下，呼哧呼哧喘气。

　　池曼青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