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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皮球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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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池曼青正在工作室里改第三版大纲,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好几个月没联系的号码。
"池曼青!"对面声音风风火火的,"你在上海吧?我明天早上的航班,飞曼谷,两周。"
池曼青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在键盘上敲字:"盛夏,你每次打电话都是通知我你要走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就要准备,准备了你就要焦虑,焦虑了你就要骂我,骂完你还不是得答应。"盛夏的声音带着那种理直气壮的坦然,"我家皮球,两周,你帮我带一下。狗粮我送过去,笼子、尿垫、玩具我一起带,你就负责每天遛两次,早晚各一次,喂饭,陪玩。"
池曼青的手停在键盘上。"皮球?你那只博美?"
"对,就它。它最近胖了,你正好带它多走走。就这样啊,我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今晚把狗送过去,你开门等着。"
池曼青还没来得及说"好"或者"不好",电话已经挂了。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摇了摇头。盛夏是她大学同学,当年的室友,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做广告策划,跟池曼青这种在家写稿的自由职业者不同,盛夏的假期永远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去年春节她去了冰岛,上个月周末她飞了趟成都只为吃火锅,这次去曼谷大概也是临时起意的。池曼青已经习惯了,唯一不习惯的是她每次出门都要把皮球塞过来。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池曼青去开门,盛夏站在门口,身后拖着一个行李箱,左手拎着狗粮袋,右胳膊肘里夹着一个航空箱,箱子里一团白茸茸的东西正扒着铁丝网往外看。盛夏把航空箱往池曼青怀里一塞:"拿着。狗粮我放你鞋柜旁边,每天喂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一次一小碗。"她低头看了一眼池曼青的脚,"你穿拖鞋遛它就行,它跑得比你还快。"
池曼青低头看着航空箱里那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博美。皮球大概三四岁,眼睛圆圆的,嘴巴微张吐着一点粉色的舌头,正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人类,尾巴在箱子里摇得像个小马达。
"它叫皮球嘛。"池曼青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门。
皮球小碎步踏出来,爪子敲在浅橡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它在玄关站定,转了一圈,仰头扫视了一遍池曼青的家,然后蹭蹭蹭地跑进了客厅,在樱桃木茶几腿旁边闻了闻,又跑到中岛台下面嗅了一圈,最后回到池曼青脚边,端端正正地坐下了,尾巴还在摇。
"它还挺适应。"盛夏在玄关换鞋,把狗粮袋子搁在地上,"对了,它偶尔会叫,但不太吵。晚上睡觉你把它放客厅就行,它会自己趴沙发底下睡。"
"你要在曼谷待多久?"
"两周,也可能更久。"盛夏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我叫的车在楼下等。"
门关上之后,池曼青靠在玄关墙边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球。皮球仰着脸看她,耳朵支棱着,像是等一个什么指令。池曼青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头顶,手指陷进软乎乎的绒毛里。皮球眯了眯眼,往前蹭了一步,把脑袋顶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池曼青笑了一下。"你倒是不认生。"
她给皮球倒了小半碗狗粮,放在中岛台下面的地上,又拿了一个旧碗装了清水搁在旁边。皮球低头吃得专心致志,整颗脑袋埋进碗里,两只后腿稳稳地蹬着地板,尾巴翘着在空气里微微摆动。池曼青站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回工作室继续改稿子,把书房门留了一条缝,怕皮球找不到她。
过了一会儿,一团白色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皮球踩着小小的爪子走到她书桌下面,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了她的拖鞋上。
池曼青低头看着脚背上那团温热的毛球,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键盘。皮球的呼吸从她的拖鞋面上传过来,很轻,一下一下的。
周六早上她六点多就被吵醒了。皮球站在床边,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嘴里发出一连串细细的"唔唔"声,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池曼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你干什么……"
皮球跳了两下,退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池曼青叹了口气坐起来。她套了件薄外套,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根旧运动鞋带系上,又从玄关柜子里找了根牵引绳。原本想去小区中庭遛一圈就回来,但皮球一出单元门就兴奋地拽着绳子往前冲,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她不得不跟着快步走起来。
早晨的上海弄堂还没完全醒。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卖豆浆的阿姨在舀豆子,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潮湿的泥土气味。皮球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草丛、电线杆的底座、墙角的青苔,然后拽着池曼青继续往前。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谈奕儒站在弄堂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没穿衬衫,今天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比上班的时候稍微乱了一点,眼镜还是那副黑色细框。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什么抬了抬头,然后视线落在池曼青脸上,又落到了她脚边那团正对着便利店自动门兴奋摇尾巴的白球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池曼青先开了口:"你住这附近?"
谈奕儒把手机收进口袋。"隔一条马路。来买咖啡。"他低头看着皮球。皮球已经凑到他脚边了,仰着头闻他的裤脚,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朋友的狗。"池曼青拉了拉牵引绳,"她出去旅游了,寄养在我这儿两周。"
皮球在谈奕儒腿边绕了一圈,然后坐下了,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谈奕儒低头看着它,迟疑了两秒,然后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皮球的鼻尖。皮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谈奕儒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收回来。
池曼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见过谈奕儒很多样子——教室后排戳她后背的、办公室桌后批稿子的、戴着眼镜冷着脸说"你写作水平还是这么差"的。但她没见过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被一只小博美舔了手指然后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的样子。他蹲着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比站着时软一些,后颈露了一截在晨光里,皮肤是偏冷的白。
"它叫什么?"他问。
"皮球。"
谈奕儒又看了那团白球一眼,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名字挺合适的。"他说。
池曼青笑了一下。"你怎么在便利店买咖啡?"
"家里的咖啡机前两天坏了,没来得及修。"他晃了一下手里的纸杯,"附近就这家有现磨。"
两个人站在弄堂口的梧桐树下,皮球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一会儿闻闻路牙子,一会儿对着过往的电瓶车竖耳朵。早上的光线从梧桐叶子之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画了一地碎光。
沉默了几秒。谈奕儒看了一眼表。"我上午要去出版社一趟,有个作者约了见面。"
"周六还上班?"
"临时加的。对方时间不方便。"
池曼青哦了一声。皮球拽了一下牵引绳,想去追一只从路边窜过的猫。池曼青拉了拉绳,把它拽回来。
谈奕儒看着她把狗往回带,说了句:"你先遛。我走了。"
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背影在梧桐树影里很快被切成明暗交错的块。池曼青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谈奕儒。"
他停下来回头。
池曼青手里拽着皮球的牵引绳,站在早晨的弄堂口,梧桐叶子在她头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到底说了什么"在喉咙口滚了一圈,但最后滑出来的不是这一句。
"咖啡机坏了的话,"她说,"我家有一台多的。你要用的话可以拿去。"
谈奕儒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梧桐树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我下周让人来修。"
他转过去继续走了。皮球在池曼青脚边坐下,仰头看着她,吐着舌头喘气。池曼青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是不是拒绝了?"她问皮球。
皮球歪了歪头。
池曼青拽了拽绳子,转身往小区里走。皮球嗒嗒嗒地跟在她脚边,尾巴摇着,好像觉得这个早晨跟人出了两趟门很赚。
回到家她给皮球换了新水,然后坐在中岛台边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星空头像。
"咖啡机不用。但如果你家那个皮球需要遛,我早上一般七点出门买咖啡。"
池曼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她脚边啃啃咬咬咬拖鞋的皮球。
"他什么意思?"她问皮球。
皮球松开拖鞋,仰头冲她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差点把屁股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