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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 那天晚上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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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池曼青没开电脑。
她回家换了睡衣,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客厅的毛毛虫沙发里,膝盖蜷起来,手机捏在手里,翻着下午备忘录里补的那行笔记:女主角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她在想,到底说了什么?
高考结束那天,暴雨,校门口梧桐树底下。谈奕儒穿着白T恤,黑书包挂在单边肩膀上,手里攥着她的牛皮纸日记本。她记得雨来之前还有几秒钟的停顿——天色暗下来,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和梧桐叶子打转,树梢哗啦啦响,她闻到了雨的味道。然后他张嘴了,口型有一个字很明显,像"你"或者"我",后面那个音节快得她没抓住。雨就砸下来了。
她当时离他三四步远,大概。雨帘一隔,什么都模糊了。
然后人潮涌过来。家长们撑着伞往里挤,考生往外跑,有人喊谁的名字,有人书包带子断了。她被推着往公交站台的方向去了,回头的时候只看见梧桐树下的人影被雨浇成了剪影。她没有挣脱人群跑回去。她没有。
池曼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着浅杏色的沙发和樱桃木茶几的边沿,整个家安静地温吞着,跟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扯成两半。
第二天她打了电话,关机。发了消息,没回。第三天她去他家,门锁着,对门阿姨说昨天搬走了。她站在那扇防盗门前,站了大概十分钟,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然后她走了。她没问那个阿姨搬到哪去了,没去学校找老师问搬家地址,没给他任何一个同学打过电话。她回了家,把跟他有关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子里,塞到了床底下。
然后她告诉自己,算了。
池曼青从沙发里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薛荞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薛荞的声音带着点医院走廊里特有的空旷回音:"怎么了?"
"你下班了?"
"刚换完衣服,正准备走。"薛荞那头传来柜门关上的响动,"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有。"池曼青说,"就是突然想问你一个事。"
"说。"
"高考完那天,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谈奕儒了吗?"
薛荞沉默了两秒。"校门口?看到了。我当时跟我妈站公交站台那边,看见你和他站在梧桐树底下。后来下雨了,我喊你你没听见。怎么了?"
"你看见他张嘴了吗?"
"张嘴?"薛荞好像在回忆,"隔太远了,雨又大,看不清。他就站在那,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你日记本吧?你后来跟我说他拿了没还。怎么了曼青,你突然问这个?"
池曼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靠枕的边角。"今天谈奕儒说我的新书女主问的方向不对。她说她写女主角问'你为什么走',他说应该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薛荞没接话。
池曼青继续说:"我今天下午改完稿子回来就一直想这件事。他当时在校门口到底说了什么?他喊了,但我没听清。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没问过。我甚至没努力去找过他。"
"所以你觉得你当年没把话听完?"
"我压根没听。"池曼青说,"我回家打了两个电话,没通,我就放手了。薛荞,我当时是不是太容易就放手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薛荞的声音软下来了,不像她平时那种利落的语气,变得有点慢。"曼青,你当年哭了两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去你家找你,你坐在床边上,说联系不上他。我问你怎么办,你说'算了'。我当时觉得你挺能扛的,换我我得闹到他学校去。"
"那你觉得是'算了'比较好,还是闹比较好?"
薛荞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轻。"你现在是在后悔当年太懂事了?"
池曼青把靠枕扔到一边,靠在沙发背上。"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下午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跟我说'方向偏了一格'。我一开始觉得他是说稿子。后来我走在路上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可能不只是稿子。"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在说稿子?"
"有可能。"池曼青说,"但那张猫——他把那张猫从钱包夹层里翻出来了。他留着它。十年前随手描的一只丑猫,他夹在钱包里带到现在。薛荞,他不是那种会留这种东西的人。他抽屉永远比别人整齐,卷子按科目分类,连草稿纸都要折成一样的大小。这样的人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剪下来的东西压在钱包夹层里十年。"
薛荞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曼青,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池曼青没说话。
薛荞说:"你要是想问,你就去问他。他现在坐在你对面,每周都能见,你问一句'你当年到底说了什么'有多难?你是素女,你书里女主从来不张嘴,但你不是你书里的女主。"
池曼青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池曼青想了很久,久到薛荞那边传来停车场刷卡闸机的滴声。"我怕他回答了。"她说,"万一他说了什么,我没法接。万一他说了'算了'呢?我当年没说出口的,他现在说出来,我怎么办。"
薛荞没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你先想清楚你要什么答案。想清楚了再说。"
挂了电话,池曼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又安静下来了。香樟树的影子从百叶窗的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成细细的条,风一动,影子也跟着晃。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了工作室。樱桃木书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她碰了一下触控板,文档亮起来,光标停在第三幕结尾那句"你为什么走"上。她盯着那行字,然后把光标移到句尾,把"你为什么走"改成了"你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她翻到文档最末尾,新建了一个空白页,标题打了一个字:他。
她开始写。写她记得的东西——白T恤,黑书包,牛皮纸本子,风起来的时候梧桐叶子卷着跑,然后雨来了。她写了他张嘴那一瞬间的口型,写了她后来再也没有去追问的每一天,写了她把纸箱子塞到床底下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写得很慢,但笔尖没停。
写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她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不是小说,那是她自己。她把这些字保存成一个叫"备忘录"的文档,放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她关掉电脑,回卧室睡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屏幕,暗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个文件夹里有一版她自己都不敢多看的初稿。
关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