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到底说了什么 周三早上八 ...
-
周三早上八点,池曼青被手机震醒了。
她还在被窝里,手臂从薄被里伸出去摸床头柜,划开屏幕看了一眼。谈奕儒发的消息,时间显示五点四十七分。
"二版大纲看完了。批注版发你邮箱。有几处当面聊比较好,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池曼青盯着"五点四十七"看了几秒,睡意消了大半。他把大纲带回家熬夜看完了,凌晨五点多发的消息,他是没睡还是醒得早?她没问,回了一句:"下午两点可以。"
对面秒回:"好。"
池曼青把手机扣回去,躺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上海的七月早上,太阳从香樟树冠的缝隙里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斑。她赤脚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嘴角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对着镜子把那个弧度压平了,然后漱了口。
上午她没改稿子,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个她一点一点亲手布置出来的韩系小公寓乱不到哪去,但她把阳台上的琴叶榕浇了水,把茶几上散着的几本杂志理整齐了,还把中岛台面上那束干枯的尤加利叶换了一把新的。方幼梨上次说那束叶子快掉光了。
下午一点半,她换了件薄针织开衫出门。到墨象的时候一点五十五,她走过办公区的时候看见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目光追着她走了两步,然后被旁边的人拽了回去。
她敲了敲谈奕儒敞开的门框。
他抬起头,桌上的咖啡还是热的,手边放着打印出来的大纲,页边新填了一排批注,这次用的是黑色水笔。他见她来了,直接开了口:"第二幕的节奏调得对,但第三幕结尾有个问题。"他翻到后面某页,手指点了点一段她写女主角决定追问到底的地方,"你让她主动了,很好,但你让她问错了方向。"
池曼青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你为什么走'。她应该先问'你当年在校门口到底说了什么'。"谈奕儒推了一下眼镜,"前者是质问,后者是真相。你的女主是想要真相。"
池曼青低头看着那页纸,黑色笔迹把那句台词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方向偏了一格"。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说得对。"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好像没预料到这个反应。池曼青注意到了他那个眼神,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掏出笔,在"方向偏了一格"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改——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她写完了抬头,发现谈奕儒在看她写字的手。等她写完,他的视线才移开。
剩下的批注过得很顺。他这次没有大动结构,主要是调几处对话的落点,还有一处关键转折他觉得铺得不够,建议她再加一段女主角独处时的心理活动。池曼青一条一条记下来,笔尖没停。两个人并肩对着一份稿子的状态很专注,时间过得比预料中快。
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池曼青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戴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弯着,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咖啡,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冲池曼青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谈奕儒扬了扬下巴:"奕儒,沈哥说你下午有空的话去他办公室一趟,新签的作者资料需要你过目。"
谈奕儒没抬头:"知道了。"
灰色polo衫男人没走。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池曼青,眼神里是一种很明显的、毫不遮掩的打量,但目光不冒犯,更像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歪了歪头,忽然朝池曼青伸出手:"许柏舟。谈奕儒的同事,隔壁工位的。你是素女老师对吧?久仰。"
池曼青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你好。"
许柏舟松开手,把手插回裤兜里,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大纲——页边密密麻麻两色批注,黑色是他的,蓝黑是上一轮的。"哟,批了两轮了。"他说,转向谈奕儒,"你给别的作者可没这么勤快。"
谈奕儒的笔顿了一下。"工作量大。"
许柏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意味深长得很明显。他没再说什么,冲池曼青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嗒嗒地踩过格子间的地毯,然后隔壁工位传来椅子拉开的声响。
池曼青收回目光,发现谈奕儒的耳尖有一点很淡的粉。他又在擦眼镜了,镜片擦完了又开始擦镜腿,擦完了还多拿了一下才放下。
"许柏舟说话就这样。"他说,语气比刚才平了一点点,"不用管他。"
池曼青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最后一页的批注。但她没漏掉刚才那个细节:许柏舟说"你给别的作者可没这么勤快",谈奕儒没有反驳。
最后一页的批注看完,池曼青把打印稿收进帆布包,站起来。谈奕儒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送她——其实没什么好送的,走廊就几步路,但他站起来了。
池曼青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门框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头:"对了,方幼梨说你在工位贴了一张猫。"
谈奕儒站在办公桌旁边,正在把钢笔帽拧回去。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很淡:"嗯。"
"她还说旁边写了'怂怂'。"
谈奕儒没接话。他停下拧笔帽的动作,把钢笔搁在桌上,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池曼青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了,但又被按住了。"没什么,"他说,"随手贴的。"
池曼青站在门口看着他。窗外的梧桐叶挡了半扇窗户的光,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光切亮。她忽然想问他,你留那本日记留了十年,你知道里面夹着那张画猫的纸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
"那张猫。"她说,"画得很丑。"
谈奕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勾住了尾巴,但他没让它追出去。他说:"还行。"
池曼青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走廊的时候她跟迎面走来的许柏舟差点撞上。许柏舟手里换了一袋薯片,正撕着包装,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侧身让路。池曼青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素女老师,我工位在隔壁,奕儒桌上那个贴纸,是他从旧钱包夹层里翻出来的。"
池曼青的脚步顿了顿。
许柏舟已经把薯片包装撕开了,嘎嘣咬了一片,一边嚼一边往前走,背影松松垮垮的,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池曼青走出墨象,站在梧桐树下,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他从旧钱包夹层里翻出来的。十年前的纸团,被展平了描了一遍,然后压在一个旧钱包的夹层里,压了十年,现在贴在了工位旁边。
她没有回去问。她站在树下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修改大纲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笔记:
"女主角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种满梧桐的马路往外走。太阳很大,但她没觉得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