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5、日料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方幼梨正式入职墨象。

　　池曼青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方幼梨在微信上发了一长串语音消息，每一段都在描述她的工位大小、电脑型号、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哪里、一楼食堂的葱油拌面好不好吃。池曼青听完了前三条，后面几条按了转文字，扫了一眼大致内容，然后把手机搁在了樱桃木书桌上，继续改稿子。

　　改到下午三点，她终于把根据谈奕儒批注修完的第二版大纲整理了出来。新的结构比第一版紧凑很多，她把第二幕的"试探"段落单独拆成了一整个小章节，让女主角在合作过程中一截一截地靠近那些没说完的话，而不是一把全倒出来。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节奏对了。

　　她给谈奕儒发了条消息："二版改完了，发你邮箱。"

　　三分钟之后对面回："收到了。周四之前给你反馈。"

　　池曼青看着这条回复，想了一下，回了一句："不着急。你慢慢看。"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她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几秒，对面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中岛台倒了杯水。

　　下午四点多，她正准备出门买点菜，手机又响了。方幼梨的电话。

　　"曼青姐！"方幼梨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贼一样的神秘感，"你知道我今天碰到什么了吗？"

　　"什么？"

　　"你那个大纲——谈老师下午在打印室打了一份，然后就坐在工位上看，看了快一个小时。我路过他工位三次，他一次都没抬头。而且曼青姐你知道吗，他看的时候笔没动。"

　　池曼青正在穿鞋的手停了一下。"笔没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写批注！就光看。他平时看稿子都是一边看一边划，笔尖就没停过，但是你那版大纲，他一个字都没写，从头翻到尾，然后合上搁一边了。曼青姐，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池曼青把鞋穿好了，站起来。"可能他觉得没什么要改的。"

　　"那他为什么不回你消息？"

　　"他回了。"

　　"回了什么？"

　　"'收到了。周四之前给你反馈。'"

　　方幼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叹息。"曼青姐，你们俩这个沟通效率，我替你们急。"

　　池曼青笑了一声。"幼梨，你先专心上班。稿子的事我跟他对接就行。"

　　挂了电话，池曼青出门去菜市场。她住的小区旁边有一条弄堂，走到底就是一片露天菜摊，番茄黄瓜堆在塑料筐里，卖鱼的阿姨坐在小板凳上杀鲫鱼，水溅了一地。池曼青挑了一把小青菜和两块豆腐，又买了半斤罗氏虾，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她走在梧桐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落下来，在柏油路上晃成碎的。她脑子里其实在想那个大纲——谈奕儒看了一遍，没动笔。这意味着他觉得结构没问题，还是他觉得问题太大无从下笔？他平时的习惯是边看边批，笔尖没停过，那为什么到她这里就停了？

　　池曼青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她最后那句"不着急。你慢慢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一句"二版有哪里需要调整吗"又觉得太急了，最后锁了屏。

　　她拎着菜回到家，把虾倒进水池里冲洗，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这次是薛荞。"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夜班调休了，出来吃饭。"

　　池曼青把虾沥干水放进碗里，擦了擦手回消息："行。哪？"

　　薛荞发来一个定位，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小日料店。"七点半。我定了位子。你来就行，把方幼梨也叫上，我上次听你说她多好玩，正好见见。"

　　池曼青给方幼梨转了薛荞的定位，方幼梨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我六点下班直接过去"。池曼青看着那串感叹号笑了笑，切回和谈奕儒的对话框，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新消息。

　　她锁了屏，进了工作室，打开电脑。周四才能得到反馈，这两天她没什么事要等。但她的手指还是自己打开了那个文档，光标在第二版大纲末尾闪了闪，然后她翻到第二幕的"试探"段落，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方幼梨说他看的时候没动笔，她的心提了一下。不是那种慌，是一种很细的、挠在喉咙口的痒，像她写稿子写到关键时刻，知道下一句很重要，但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她关了文档，拿起手机，终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大纲如果哪里需要大改，提前告诉我，我好做准备。"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了。

　　七点二十，池曼青到了那家日料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推开门暖帘掀起一股酱烤的香气。薛荞已经到了，坐在吧台靠里的位置，换下了白大褂穿了一件黑色吊带，长发披着，面前摆着一杯梅酒。她看见池曼青进来，抬了一下酒杯算打招呼。

　　池曼青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杯乌龙茶。

　　"方幼梨呢？"薛荞问。

　　"路上。她说从出版社打车过来，堵在延安高架了。"

　　薛荞笑了一下。"所以说你们搞出版的，下班了还堵在出版社门口。对了，她今天第一天去墨象上班？"

　　"嗯。实习编辑助理，工位在谈奕儒斜对面。"

　　薛荞端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侧头看池曼青。"她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池曼青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她还拍到了点东西。"

　　"什么？"

　　池曼青把方幼梨发她那张照片翻了出来，递过去。薛荞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谈奕儒的工位牌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猫贴纸，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怂怂"两个字。薛荞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

　　"你认得？"池曼青问。

　　"我陪你在高中毕业典礼上扔过纸团。"薛荞说，"你忘了？你还跟我说有人描了一遍，写了'像你'。"

　　池曼青接过手机，锁了屏。"他留了十年。"

　　薛荞没接话。梅酒的冰块融了一些，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吧台里师傅在烤鳗鱼，酱汁滴到炭火上的声音滋滋的。薛荞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曼青，当年他走之后你哭了两天，后来你就再也没提过他了。你跟我说'忘了'，我就没再问。"

　　池曼青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茶烫了一下舌尖。"我没忘。"

　　"我知道。"薛荞说，"但是你从来没说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曼青看着吧台后面师傅翻动烤架的侧影，鳗鱼的皮在炭火上卷起来，边缘焦脆的颜色一点一点扩散。"那天……高考完，他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我的日记本。他说'曼青，我们'——然后就下雨了。我没听清后半句。后来我被人群挤走了，回头看他站在原地，雨太大看不清脸。第二天我打他电话，关机。第三天去他家，搬空了。"

　　"他后来没联系过你？"

　　"没有。我也没有联系过他。"

　　薛荞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呢？"

　　池曼青把茶杯放在吧台上，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不知道。他好像还是那样，话不多，批注写得比稿子还长，钢笔帽上还咬着一圈牙印。"她顿了顿，"但我改了大纲里女主角的台词。以前我会写'你为什么……'然后用省略号。这次我写了'那你为什么走？'"

　　薛荞偏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哟，进步了。"

　　"他教的。"池曼青说，"他说我习惯在关键的地方用省略号代替冲突。"

　　薛荞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池曼青的茶杯。"那我敬谈编辑一杯。"

　　池曼青笑着瞪了她一眼。

　　门帘被掀开了，方幼梨探头进来，圆圆的脸被晚风吹得有点红。她看见池曼青和薛荞，几步跑过来，在池曼青另一边坐下，气还没喘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堵车堵惨了——这位是薛医生吧？曼青姐总提你！"

　　薛荞冲她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梅酒。"幼梨，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有什么收获？"

　　方幼梨接过酒喝了一大口，把包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压低声音，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收获就是，谈老师今天看了曼青姐的稿子看了快一个小时，没动笔。然后下班的时候我经过他工位，他还在看。他走的时候把那份大纲带回家了。"

　　池曼青拿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方幼梨看着她，眨了眨眼："曼青姐，你说他回家还会看吗？"

　　池曼青低头喝茶，杯子挡住了半张脸。"……随便他。"

　　薛荞在旁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