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51、退烧 晚饭的时候

　　晚饭的时候池曼青就有点不对劲。

　　温敏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池曼青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放筷子了。她端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筷子在碗沿上搁着，像拿不动了。温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谈奕儒，眼神里带着一个母亲才有的那种"你注意到没有"的细微传递。

　　"吃不下？"谈奕儒问。

　　"不饿。下午滑雪消耗可能没想象中大。"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餐桌边的姿势比平时挺直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比下午出门的时候淡了一些，脸颊却反常地泛着一层薄红。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没说话。池曼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肩，像在把什么往下压。

　　饭后她上楼了，走楼梯的时候手搭在扶手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谈奕儒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上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池曼青进了房间就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把空调开高了两度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她蜷在床角，把羽绒被裹成茧的形状，只露出半张脸。额头开始发烫，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闭上眼想睡过去，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雪地里的反光和白色的风。

　　门被推开了。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她睁开一只眼，谈奕儒站在门口，左手端着一杯热水，右手捏着一个白色的药盒，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他走进来，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她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他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凉，贴上去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他收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烫的。温差大概有两度多。"

　　"风太冷了。"池曼青把脸往被子里又缩了一点，声音闷闷的。

　　"你洗完澡开了窗。"他从药盒里抠出一粒退烧药放在手心，伸到她面前，"把药吃了。"

　　池曼青看着他的手心，又抬眼看着他，然后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她的手伸出来的时候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指尖碰到他掌心时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掌心是凉的，她的指尖是烫的，两相接触时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拍，才把药捏起来放进嘴里。

　　谈奕儒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水把药片送了下去。她喝完的时候嘴唇擦过杯沿，松开之后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她，水杯还端在她嘴边没有收回去，像在确认她真的咽下去了。

　　"再喝一口。"他说。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他看到她嘴唇沾了水，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他收回水杯的时候，拇指在她唇角旁边的水痕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短，像翻页时指尖划过纸面边缘那种近乎无意识的触碰。

　　池曼青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往被子里又缩了一寸，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你手凉。"

　　"你手烫。"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然后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湿的，他刚在楼下重新过了一遍冷水。他没有递给她，而是弯下腰，把毛巾轻轻敷在了她额头上。她只觉得凉意从额头漫开，被体温蒸着，像一小片被雪压住的草。他的手指在她鬓角两侧把毛巾边沿压平了，动作很轻，像翻一页脆弱的稿子。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发尾，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几根头发轻轻别到了她耳后。

　　"退烧药半小时起效。"他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睡觉的时候把头发散开，别压着。"

　　池曼青躺在被子里，毛巾敷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视线，只看到床前的人影站了一会儿没动。她伸出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了两下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她握住了，握了两秒钟，又松开了。

　　"你手凉，握着舒服。"她说，声音隔着毛巾传出来闷闷的。

　　谈奕儒低头看着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还搭在他指节上没有完全收回去。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然后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贴在被子外面，刚好对应着她手腕内侧的位置。"你睡。"他说，嗓音沉沉的，像一床羽绒被压稳了边角，"我坐这儿等你烧退了再走。"

　　池曼青闭着眼躺了一会儿，额头上毛巾的凉意被体温慢慢蒸温了，但手腕上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被子透过来，暖融融的，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放在旁边。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被子滑下来一些露出半张脸，呼吸渐渐匀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额头上的毛巾被换了一次，凉意重新渗进来。有人把被角重新压好了，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之前久了两秒。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抓住了他的袖口布料，攥在手里没松开。

　　"别走。"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不走。"他的声音从很浅的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薄纱。

　　池曼青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雪光泛着灰蓝色，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发现自己还攥着一截袖口布料，侧过头，看到谈奕儒坐在床边，靠在床头的靠背上，微微歪着头，呼吸均匀。他还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毛衣，右手被她拽着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手指半蜷着。他睡着了，姿态比她想象中放松，下颌线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呼吸一起一伏的。

　　池曼青躺在那儿看着他。她的烧退了，额头上还搭着一条微凉的毛巾，手腕上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依然能感觉到。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非常轻地碰了一下他垂在眉骨前面的那缕头发。她把它拨开了一点，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立刻收回了手，假装睡着。

　　他的手动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视线落在她还搭在被沿的手指上，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他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她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扶正了，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然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坐在床边，食指的指背在她脸颊侧面极轻地划了一下，从颧骨到下颌，像在翻一张书页时指腹无意间碰到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把毛巾拿走了。池曼青感觉到身边床垫的凹痕慢慢回弹，脚步声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门被带上了，留下了一条缝。

　　池曼青等了两秒，睁开眼。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床脚的位置画了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她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背划过的那一小片脸颊，皮肤的触感还留着他手指凉的尾韵，像雪落下来之后在地上化开之前那一瞬间的凉。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看着门口那道光。

　　她烧退了。她觉得自己大概能起来吃早饭了。如果温敏问起来，她就说药效好。但她不会说药效好是因为有人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把毛巾换了三遍，把她攥着他的袖口睡着的照片——如果她偷偷拍了一张——锁进了手机里。

　　她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蓝黑色的字迹，端端正正的："烧退了。早饭在桌上。别喝冰牛奶。"

　　池曼青看着那行字，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跟上次那张签售会带回来的纸条放在一起。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多伦多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院子的积雪上白晃晃的，像一整片干净的稿纸等着被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