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50、滑雪 滑雪场的雪

　　滑雪场的雪比池曼青想象中厚。

　　从山脚望上去，白茫茫一片铺满了整面山坡，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着眼站在原地，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脚上穿着租来的雪靴，走路的时候腿像被绑了两块铁板。谈奕儒站在她旁边，动作利落地把雪板卡进靴子扣里，咔嗒两声就固定好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低头研究雪板上的卡扣，手套太厚，手指使不上劲。

　　"蹲下来。"他说，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的雪板拿起来对准靴头卡槽，"脚后跟往下踩。"

　　池曼青按他说的踩下去，咔嗒一声，雪板固定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滑了半步差点失去平衡，谈奕儒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先别急着滑。站着感受一下重心。"

　　他给她挑了一块平坦的练习区，跟她并排站着，手里握着雪杖，侧过身来示范了一个重心前倾的站姿。"膝盖弯曲，上半身前倾。你后仰的话雪板会自己往前跑，你控制不住。"

　　池曼青学着他的姿势弯了弯膝盖，重心往前移了一些，雪板在雪面上稳住了。她试着往前慢慢挪了一小步，雪板滑动了一段稳稳地停住了。她又挪了一步，然后回头看谈奕儒。他站在原处，手里拿了一根雪杖，姿态比她松弛很多，像站在这片雪里是一件对他来说很平常的事。

　　"还行。"他说，"保持这个重心。初级道坡缓，你按这个姿势滑下去不会摔。"

　　初级道的缆车是那种拖牵式的，池曼青抓着拖牵杆被拉到坡顶的时候手心出了汗。站在坡顶往下一看，坡度比她想象中陡一些——虽然对滑惯了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站在上面看下去还是让人腿有点发软。

　　"怕？"谈奕儒停在她旁边，雪板带起一小片雪沫。

　　"不怕。"

　　"那你抖什么？"

　　"冷。"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他没有拆穿，但他往前滑了半步停在她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她，倒着滑了一小段，一边看她。"你滑下来的时候身体前倾，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别低头看雪板。你一低头就重心后移，然后就会摔。"

　　池曼青深吸一口气，膝盖弯下去，雪杖在雪面上轻轻撑了一下。雪板开始滑动，她按他说的身体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倒着滑的速度跟她一样，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雪从她雪板边缘翻起来在身后扬起细碎的白色粉末，风从她耳边掠过，冷冽里带着一丝暖意。

　　快到坡底的时候她越滑越顺，速度开始加快。她往前冲了一段，想刹车但不知道该怎么刹，脚上的雪板不听使唤地继续往前滑。她的身体不自觉往后仰了一下，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卡住了，她整个人跌进了雪里。

　　雪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她躺在雪地上，仰面看着头顶蓝得发白的天空，雪沫沾了一脸。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她视野正上方。谈奕儒蹲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躺在雪里四仰八叉的样子。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说明他在忍。他伸手把她脸上一小块沾着的雪拨掉了，指尖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凉凉的，像雪本身。

　　"摔了。"

　　"嗯。"池曼青躺在雪地上看着他，"你教的方法不对。"

　　"我教你重心前倾。你后仰了。"

　　"我速度太快了刹不住。"

　　"所以下次你刹车的时候把雪板斜着——"他说到一半停了，低头看着她躺在雪里仰面望他的样子。阳光从她头顶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层白亮的光里，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又散开。

　　他蹲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然后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很轻的一下，凉的，他的鼻尖比她的温度低一些，带着雪气的冷，碰到她鼻尖的时候像两片雪挨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来，依然蹲在原地，伸手把她扶起来。

　　池曼青坐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雪被蹭掉了一些，但鼻尖上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混着阳光照在脸上的微温。她坐在雪地上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冷空气滤得比平时清一点："你刚才那是干嘛？"

　　"帮你检查鼻尖有没有冻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把雪板从她脚上拆了下来。"初级道你已经会了。第二次滑的时候记得刹车用犁式，雪板呈八字往里收。"

　　池曼青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雪渣。她看着他转身去捡她摔脱的雪杖的背影，白色的雪场在阳光下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远处有人从高级道上飞驰而下，身后扬起一路雪雾。她低头用雪杖把自己雪板上的残雪敲掉了，然后抬头冲他说："你刚才用鼻子碰我鼻子那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故意的还是教学需要？"

　　谈奕儒把雪杖递还给她，接过雪板帮她重新卡好了。他直起身的时候看着她，背对着阳光，他的脸被雪地的反光照得轮廓分明。"教学需要。检查你有没有冻伤鼻子。"

　　池曼青看着他，他戴了护目镜，看不清眼睛，但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在雪地反光里清清楚楚的。"那你教我的时候，别人摔了你也会这么检查？"

　　"只检查你的。"他把她的雪杖调整了一下长度，"别人不摔。"

　　他转过去往坡底走了。池曼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他重新卡好的雪板，卡扣比她自己扣的时候紧了一圈。她把雪杖往雪地里戳了一下稳住重心，然后跟在后面慢慢滑了下去。这次她记住了：重心前倾，眼睛往前看，刹车的时候雪板呈八字。

　　她在坡底稳稳地停住了。谈奕儒站在旁边看着她完成第一次自主滑雪停下来的时候，终于没有再说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护目镜下面的嘴角是弯着的，在阳光下被雪地的反射光映成一个清楚的角度。远处高级道上有雪花被扬起又落下，山脚下几棵松树挂着厚厚的雪冠，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池曼青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鼻尖上还留着他碰过的那一小片凉意，像一枚很轻的、被雪印上去的标记。它没有被风吹走，在脸上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