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49、吹风机 池曼青洗完

　　池曼青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里，举着毛巾包住湿漉漉的头发拧了一把，水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站在走廊中间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右边是楼梯，下去就是客厅，温敏应该还在楼下看电视；左边是谈奕儒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不想下楼去问温敏吹风机在哪。第一天来，洗完澡就跑去借吹风机，总觉得自己像个没准备好行李就出门的小孩。她站在走廊里想了想，决定用毛巾多擦一会儿等它自然干。她正低头用毛巾包着头发又拧了一次，旁边的门开了。

　　谈奕儒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停了。他上下看了她一眼——湿发裹着毛巾，发尾的水珠把睡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里，像一颗还没被完全拧干的衣服。

　　"你站这儿干什么？"他问。

　　池曼青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发梢的水滴在地板上又洇开一小片。"找吹风机。"

　　"找到了？"

　　"没找。不知道在哪。"

　　谈奕儒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攥着毛巾的手指，没有多问。他把水杯放在走廊边柜上，转身回了房间。池曼青站在走廊里听到他从里面抽出一个抽屉又关上的声音，然后他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吹风机，插头线缠绕得整整齐齐的。

　　"浴室里有插座。"他说，然后把吹风机递给她。池曼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大概是因为刚端过水杯。她走进浴室把吹风机插上，开了热风对着头发吹。吹了大约三十秒，浴室门被敲了一下，她关了吹风机，拉开门的一条缝。

　　谈奕儒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把梳子。"用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梳子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

　　"你刚才湿着头发站着的时候，发尾打了三个结。"他把梳子从门缝里递进去，手指收回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你把发尾吹干了再梳，不然梳断头发你会心疼。"

　　池曼青接过梳子关上门。她吹了大概五分钟，头发半干的时候用梳子顺了一遍。吹风机的声音在浴室里嗡嗡响着，热风把浴室里残留的蒸汽和洗发水的气味搅在一起，暖融融地围着她。她把吹风机拔了收好线，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谈奕儒正靠在走廊墙上等她。

　　"吹干了？"他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尾——半干的，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没完全透。

　　"差不多了。"

　　"背对墙站着。你后颈那一片还是湿的。"

　　池曼青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面对走廊墙壁站好。他走到她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吹风机拿回来了。他开了热风，手指分开她的头发，从后颈开始吹。风温温的，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一下、暖一下，指腹在发丝之间穿过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轻。她站在走廊的墙前面，视野里只有米白色的墙和墙上挂着一幅淡彩的风景画，画框边角有一点灰。她的后背感受到他靠近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的距离，还有吹风机低低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持续响着。

　　她低着头，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挡了大半，但还是透了几个字过去："你妈会不会看到我们在走廊里这样？"

　　"她在一楼看电视剧，耳朵背。再说看到就看到。"

　　吹风机嗡鸣了两三分钟后，他关掉了，把线重新绕好。池曼青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头发被吹干了大半，蓬松地搭在肩膀两侧，还带着洗发水的残留温度。他把吹风机夹在胳膊下面，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后颈衣领上沾的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捻掉了。

　　"明天带你去滑雪。"他说。

　　池曼青抬头看着他。"滑雪？"

　　"附近有个雪场，开车四十分钟。我妈说有初级道，适合不太会的人。"

　　池曼青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太会？"

　　谈奕儒把吹风机换了一只手拿，低头看着她说："你刚才把吹风机的热风挡调到中间档了。怕热风烫头皮的人，平衡感一般也一般。滑雪初级道正好适合你。"

　　池曼青瞪着他说："你用吹风机档位判断我会不会滑雪？"

　　"用观察。你在浴室里站了三十秒没找到插头在哪，插头就在镜子正下方。"

　　池曼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她看着他倚在走廊墙上的样子，白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放松一些，但嘴巴还是那副审稿子的样子。

　　"那你呢？"她问，"你滑什么道？"

　　"高级道。"

　　"那你教我一个初级道选手滑高级道？"

　　"不教高级道。"他站直了，把吹风机从胳膊下面拿下来，经过她身边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声音从肩侧递过来，"教你怎么在初级道上站稳。等你站住了，再考虑下一步。"

　　他走进房间了。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又飘出来一句，隔着一道门缝，被走廊的暖气托着："明天早上八点出发。你穿厚一点，雪场有租装备。"

　　池曼青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拖鞋前面的毛边被刚才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小截。她低头把拖鞋脱了，赤脚走回自己房间，地板被地暖烘得温温的。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伸手摸了一下后颈——被他吹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留着热风的余温，指尖碰到的时候像碰到了什么被标记过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了一眼。多伦多的夜很静，雪停了，院子里的树披着一层白，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泛着柔和的银色。她看到隔壁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走动，动作很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了灯。

　　躺下来的时候她在黑暗中想了一想明天的滑雪初级道。然后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站住了再说"，这句话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