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4、怂怂 第三天下午

　　第三天下午，池曼青正在改稿子改到第三遍重写，门铃响了。

　　她没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女主角说了一半的台词后面，她正想那句台词后面该接什么。门铃又响了，连着三声，急吼吼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来了来了。"她起身去开门，光脚踩过木地板，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方幼梨。二十三岁，圆脸，刘海剪得齐齐的搭在眉毛上面，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下面配背带牛仔裤，一只手拎着两杯奶茶，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探出一截关东煮的杯子边沿。

　　"曼青姐！"方幼梨把奶茶递过来，"我买了两杯，桂花酒酿，那家店排队排了快二十分钟，你上次说想喝——"

　　池曼青接过奶茶让开路。方幼梨蹬掉帆布鞋熟门熟路地踩进来，鞋子东倒西歪在玄关地上，然后她抱着关东煮和另一杯奶茶往客厅里走，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

　　"你在改稿子？"她把塑料袋放在中岛台上，"第三遍了？"

　　"第四遍。"池曼青跟过去，把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和陈皮酒酿的底味混在一起，刚好。"你今天没课？"

　　"上午没课，下午有节文献检索。"方幼梨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串鱼豆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顺路嘛，过来看看你。"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状态，毛毯搭在沙发上，电脑搁在樱桃木圆几上，旁边摊着两版大纲的打印稿，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蓝黑墨水的批注。

　　方幼梨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是池曼青去年签第三本书的时候招的助理，当时方幼梨还在上海某大学读出版专业的大四，来墨象实习过两个月，但其实是她的读者，知道"素女"在招助理的时候简历投得比谁都快。平时的工作主要是帮忙整理素材、回复邮件、对接出版社的日常沟通，偶尔池曼青赶稿子的时候她还会带饭来。

　　"新书大纲？"方幼梨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批注的字迹上，"这个责编写字好工整啊。"

　　池曼青没接话，端着奶茶坐回懒人沙发里。

　　方幼梨又翻了一页，看到了页角的一行小批注——"此处情绪可更内收，参考第二幕女主独白段落"。她抬起头："曼青姐，你新换的编辑？你之前不是说墨象的编辑都挺好沟通的嘛。"

　　"嗯。"池曼青说，"换了一个。"

　　"谁呀？"

　　池曼青喝了一口奶茶，桂花碎粒粘在吸管口。"谈奕儒。"

　　方幼梨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消化了两秒这个名字，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从圆几旁边站直了。"谈奕儒？就你之前喝醉跟我说的那个——"她捂着嘴，眼睛瞪圆了，"那个！"

　　池曼青把奶茶杯放下。"我什么时候喝醉跟你说过？"

　　"上次签售结束庆功宴，你喝了两杯起泡酒，拉着我说'幼梨你知道吗我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物理竞赛的，后来他不见了'。"方幼梨蹲到她面前，圆脸凑过来，语气压低了但兴奋没压住，"就那个？"

　　池曼青抬手把她的脸推远了一点。"别离这么近。"

　　"就那个对不对！"方幼梨还在追问，"他现在是你编辑？他认出你了？你昨天去出版社是他审的稿？他什么反应？他——"

　　"幼梨。"

　　"嗯？"

　　"你先把你嘴里的鱼豆腐咽了再说话。"池曼青说。

　　方幼梨赶紧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池曼青低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退稿，发现编辑是他，去出版社当面撞见，他让她改大纲，昨天刚过了第一轮批注。

　　方幼梨全程没插嘴，但表情变化非常丰富——听到"退稿"的时候眉毛皱了皱，听到"就是他"的时候嘴巴张圆了，听到"他在办公室等你"的时候捂了一下胸口，听到"大纲刚改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他什么态度？"方幼梨问，"就纯工作那种？"

　　池曼青想了想。"……算是吧。说话挺公事公办的。"

　　"那你呢？"方幼梨歪着头，"你什么感觉？"

　　池曼青沉默了一会儿。奶茶杯握在手里，杯壁的凉意渗进指腹。"没什么感觉。"她说。

　　方幼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喝完的关东煮杯子收走，顺手把池曼青茶几上那些散着的手稿按页码理好，又把她扣在桌角的那本《故事》翻过来盖上。做助理的人好像手上总有活儿，闲不下来。池曼青看着她忙里忙外，忽然觉得这间包豪斯风格的公寓里多了点热闹的声音也挺好。

　　"曼青姐。"方幼梨在中岛台旁边收拾塑料袋，头也不抬地说，"那个，我下周可能没法来送饭了，我要去墨象实习。"

　　池曼青愣了一下。"墨象？"

　　"嗯。"方幼梨终于抬头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但没憋住"的不好意思，"我之前实习的那个杂志社黄了嘛，我投了一圈简历，就墨象回了。沈主编面的我，他让我下周入职，做编辑助理。"

　　池曼青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做编辑助理。在墨象。"

　　"对。"

　　"跟谈奕儒一层楼。"

　　"据说工位就在他斜对面。"方幼梨的表情有点心虚又有点兴奋，"但我不是去八卦的！我就是想去学东西，沈主编说可以跟很多作者对接，而且——"

　　"而且什么？"

　　方幼梨犹豫了一下，掏出了手机。她划了两下屏幕，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池曼青看。照片上是墨象出版社的办公区一角，格子间里的工位牌上面印着"谈奕儒"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张小贴纸，贴纸上面是一只潦草的手绘猫，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很幼稚。

　　"这什么？"池曼青问。

　　"我今天去办入职登记的时候路过他工位，看到的。"方幼梨说，"猫旁边还写了两个字，'怂怂'。"

　　池曼青盯着那只手绘猫看了很久。方幼梨不知道，但池曼青认识那只猫。高二那年她在日记本上画过一只，画得很难看，她觉得自己画得太丑，随手撕下来团成纸团扔了。后来有一天她在课桌里摸到一张被展开重新压平了的纸，上面那只猫被人用笔描了一遍，旁边有人写"像你"两个字。

　　字迹是谈奕儒的。

　　方幼梨看她不说话，小声问："曼青姐？"

　　池曼青把手机还给她，声音没什么波动："你去实习挺好的。墨象的编辑水平不错，能学东西。"

　　方幼梨收起手机，站在中岛台旁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说："那我走了啊，下午还有课。稿子改完了我帮你发邮件。"

　　她走到玄关穿鞋，弯腰系帆布鞋带的时候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曼青姐，沈主编说下周有个编辑部的项目会，他问我'素女老师近期有没有新书计划'，我就说你在写。"

　　池曼青靠在懒人沙发里，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门口那颗毛茸茸的圆脑袋。"你倒是消息挺快。"

　　方幼梨笑了一下，拉开门，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又缩回来补了一句："曼青姐，你那个日记的事，如果你需要人帮你骂他，我工位就在他斜对面。"

　　门关上了。脚步声啪嗒啪嗒远下去。

　　池曼青坐在原处，半天没动。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那个星空头像还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新消息。她翻到方幼梨发来的那张照片，放大，盯着那只被描过一遍的手绘猫看了很久。

　　"怂怂。"

　　池曼青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沙发里，闭了闭眼。客厅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晃在百叶窗上。她想起高二那个课间，她把纸团扔了，然后回座位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被压平的纸。那只猫被人描过一遍，旁边写了两个字。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塞回课桌里了，脸烫了一节课。后来那张纸一直在她日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夹着，直到她毕业前把日记本塞给谈奕儒让他帮忙拿回家。

　　那天他拿着一整本日记，里面夹着那张画着猫的纸。

　　他看了，他还在上面写了字。

　　"像你。"

　　池曼青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光标停在女主角没说完的那句台词后面，她盯着那个闪烁的竖线看了三秒，然后手指落上键盘，把台词改成了：

　　"那你为什么走？"

　　——这一次她没用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