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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前任 从面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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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面馆出来往她公寓方向走,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十一月的上海晚上已经开始冷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路灯的光从稀疏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碎碎的影子。池曼青走在谈奕儒旁边,风衣的下摆被风兜着轻轻晃,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的。
走出面馆大概三个路口之后,她忽然开口了。"你那个学妹——你大学的时候没跟她谈过?"
谈奕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她追你?"
"嗯。"
"追了多久?"
"记不清了。大概一年。"
池曼青沉默了两步。"一年你都没动心?"
谈奕儒把大衣领口竖了竖,避开了迎面吹来的风。"她挺好的。但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大学的时候谈过?"
池曼青的脚步没慢。"谈过。"
"几个?"
"你问这个干嘛?"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截明暗分界。
"你刚才也问了。"
池曼青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梧桐叶被风吹着往前移动了几寸又停下了。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用步数衡量接下来那句话的分量。"可能两个,也可能三个。"
谈奕儒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步幅没变,但步频慢了大约半个节拍,像翻到一页需要重新读一遍的稿子。他走了大概六步,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着,像在念一条已经读完的稿子旁边的边缘注:"两个和三个之间差了一个。你自己都记不清。"
"嗯。"
"那能记得清的,是哪一个?"
池曼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了一次——他只是把它换到了另一只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调整什么无关紧要的姿态。
"能记得清的那个——"池曼青的目光转回前方的路面,"大一的时候认识的,同系学长。谈了大概半年,他说我写东西的时候不理人,我说我写东西的时候就是不理人。后来分了。"
"他说的对。"谈奕儒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语调像在审一条结论正确的批注,"你写东西的时候确实不理人。"
"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你那个学长分手理由是合理的——但他不够了解你。写东西的人需要那个状态,你改不了的。"他又换了一只手插兜,这次换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还有一个呢?"
池曼青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深灰色大衣的领口被风微微吹动着,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问"还有一个"的时候尾音收得比前面那句紧了一些,像在一段稿子上画完线之后笔尖多停了半秒。
"还有一个是工作之后认识的,朋友的朋友。吃了三次饭,他说'我觉得你好像对我不太热情'。我说'我热情的时候是写稿的时候'。后来他就不联系了。"
谈奕儒点了点头。"吃饭三次。那确实不算。"
"不算什么?"
"不算你正式谈过的。"他目视前方,语气像在归档一份不需要留存的资料,"吃三次饭就能把你追到的话,你高一就会被物理竞赛集训队的队草追走了。"
池曼青的脚步慢了半拍。"你怎么知道物理竞赛集训队有队草?"
"我就是队里的。队草是谁我比你有发言权。"
池曼青一时语塞。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又暗下去,表情稳得像一摊没有波纹的湖面,但池曼青开始数他插兜换手的频率了。
"那你呢?"她问,"你谈过几个?"
谈奕儒的步子匀速。"一个。"
池曼青偏头看他。"一个?"
"嗯。"
"大学那个学妹不算?"
"不算。没谈。"
"那一个是谁?"
谈奕儒没有立刻回答。路灯的光从他们头顶滑过去,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替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声音低了一点:"高中的时候。谈了大概一年多。后来因为一些事分开了。"
池曼青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谈奕儒走出去两步之后也停了,他转过身来看她,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动着。
"高中的时候?"池曼青重复了一遍,"你高中有谈恋爱的时间?你物理竞赛集训一周考两次模拟考——"
"跟集训没关系。"谈奕儒站在两步外的路灯下,他背对着后面的路灯,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声音在风里是清楚的,"跟那个人有关系。"
池曼青看着他的脸。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你跟那个人——谈了一年多?"
"嗯。"
"那她是谁?"
谈奕儒看着她。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型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清瘦一些。"你知道是谁。"
池曼青站在他对面。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截空隙,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她说她谈过两三个,你谈过一个。你觉得你亏了?"
谈奕儒看着她。"不觉得。数量不等同于质量。你那些吃三次饭就结束的关系,跟我的半年多不在一个量级。"
池曼青抬头看他。"所以你是在比谁亏?"
"我在算账。"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像页边一闪而过的批注,"你谈了三个,我谈了一个。但我一个顶你三个——按时间算的话。"
池曼青瞪着他。"你跟我算投入产出比?"
"陈述句。"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的,"而且你说了'可能'——说明那两三个里你自己都淘汰了大半。算下来真正在你心里有位置的,跟我一样,一个。"
池曼青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被风翻动着沙沙响。她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那点距离缩到了一拳的宽,然后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你说说看,"她说,"你那一个,她跟你谈了一年多,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因为那个人在高二结束的时候写了一篇作文,写一个人走了之后留下的那个人走同一条路回家,走了一年。那个人的暑假集训回来看到那篇作文,觉得她写的好像是自己。"他看着她,声音在夜里比平时薄一些,纸张背面透光的那种薄,"后来那个人要走了,在校门口等了她。那天下了雨。"
池曼青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肩线上。"那本日记你后来看了。作文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出国之后第一年冬天翻到的。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三年。"
池曼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把自己被风吹乱的风衣腰带重新系好了。"那咱们俩扯平了。你的一个,我的两三个都别算了。"
谈奕儒低头看着她系腰带。"所以到底是两个还是三个?"
"可能两个可能三个——"
"你刚才说'都别算了'的语气很坚定。"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他审稿时才有的、对逻辑漏洞毫不放过的精确,"真正想翻篇的人不会说'别算了',她会直接说'翻篇了'。你说'别算了',说明你心里那个数字比你嘴上说的多。"
池曼青的手指停在腰带结上。她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在暗处亮了一下,像页边上用铅笔轻轻勾了一笔。
"你连我说话的逻辑都审?"
"职业习惯。"他说,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把那中间一臂的距离缩成了一拳的宽。路灯的光从两个人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影子投在路面上,重叠的部分比刚才多了一整段。"你谈过两个还是三个跟我无关。"他声音低了一度,"但我那一个,她写了一条路,走了两千字。她到现在还在走。"
池曼青站在路灯下面,感觉自己心跳在胸口撞了一下,又一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刺的、直球里裹着傲娇的腔调:"你算投入产出比的时候——她那两千字,你折合多久?"
谈奕儒看着她。"那篇作文我读了三遍。用了十年在找那条路的出口。"他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今天找到了。"
池曼青没有再接话。但她转身上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给旁边的人留出了并肩走的空间。谈奕儒跟上来走在台阶外侧,大衣的衣摆擦过她风衣的边缘,布料碰了一下又分开,像一段稿子里被删掉又加回来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