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41、面馆 面馆是谈奕

　　面馆是谈奕儒选的。离工作室两条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了，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池曼青站在队伍末尾垫脚往前看了看，闻到从店里飘出来的酱油和葱油的香气，混着热汤的蒸汽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这家？"她问。

　　"上次路过看到门口排队就记住了。排队的面馆不会差。"谈奕儒站在她旁边，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竖着，手插在兜里。

　　排了十几分钟终于有了位子，靠窗的小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塑料台布。池曼青点了熏鱼面，谈奕儒点了雪菜肉丝面。老板娘把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池曼青低头闻了一下，熏鱼的香气裹着微甜的酱汁味扑面而来。她刚拿起筷子，对面的人就说了一句话："你从小吃面就爱甜口的。熏鱼这种小孩口味。"

　　池曼青的筷子悬在碗沿。"我从小爱吃甜口关你什么事？你一周前还说泡芙不能吃盐。"

　　"泡芙是狗。你是人。你吃甜口到三十岁都可以。"他低头挑了一筷子雪菜肉丝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但你那个熏鱼面，糖放得比正宗的多了一勺。"

　　"你怎么知道？"

　　"门口等位的时候闻到了。"他继续低头吃面了，语气平得像在念一篇已经通过的稿子。

　　池曼青瞪了他一眼，低头吃了一大口熏鱼面。确实偏甜，但就是她从小吃惯的那个味道。她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为了不让他看见，低头假装在吹汤面上浮的葱花。

　　她喝了第三口面汤的时候，面馆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风裹着外面十一月的冷空气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高挑的，穿了一件白色短羽绒服，头发染成浅棕色，烫了大卷垂在肩膀上，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她的目光越过面馆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靠窗这张桌子，然后她快步走了过来，径直停在了池曼青和谈奕儒的桌边。

　　"谈奕儒！"那女生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几桌人侧目，"我总算找到你了！"

　　然后她弯腰，动作利落地张开双臂，从桌子的侧面抱住了谈奕儒的肩膀。谈奕儒正在夹雪菜肉丝面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定在了椅子上。他的反应比池曼青想象中慢——慢了大概两秒，不是因为他回应了这个拥抱，而是因为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程序卡住了，筷子还悬在碗沿上方，肩胛骨明显绷紧了。

　　池曼青的筷子也停在了面碗上方。她看着那个陌生女生抱着谈奕儒的肩膀，脸靠在他大衣领口旁边，姿态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她的目光在那个女生和谈奕儒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面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熏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表情专注得像在品尝米其林三星。然后她又喝了一口面汤，把碗端起来抿了一下，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和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谈奕儒终于在第三秒做出了反应。他伸手把肩上那双手扒开了，动作不算粗暴但很明确。"汪莉娅。你先松手。"

　　那女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她看着谈奕儒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惊喜，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了池曼青身上。池曼青正低头搅动碗里的面条，熏鱼的酱色在汤里晕开成一片浅褐色的纹路。

　　"你朋友？"汪莉娅问。

　　谈奕儒把筷子放回了碗沿上。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僵硬恢复了正常，但池曼青注意到他的耳尖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浮了一层粉——跟之前每一次被她说中什么时的反应一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略微低了一点，像在处理一个不在计划内的事件。"大学学妹，汪莉娅。现在在上海工作。"

　　他这句话是对着池曼青说的。说完他转向汪莉娅，语气换了一种，"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汪莉娅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你朋友圈发了这家店的定位，我刚好在附近见客户，就过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碗里吃了一半的雪菜肉丝面，又看了一眼对面池曼青碗里剩下大半的熏鱼面，目光在池曼青的脸上多停了一瞬，"你什么时候来上海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来了有几年了。工作忙。"谈奕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汪莉娅脸上移开，落在对面低头吃面的池曼青身上。池曼青正夹起最后一块熏鱼，浸了浸面汤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面，像在看一份重要的稿件。

　　汪莉娅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池曼青一眼。"这位是？"

　　谈奕儒放下茶杯。"池曼青。我负责的作者。新书马上要出了。"

　　汪莉娅的目光在池曼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池曼青正在用筷子夹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时间多得很。她把那根面条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来。她看着汪莉娅，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个平和的弧度，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的平静。

　　"你好，"池曼青说，"要不你坐？我们吃完了——"

　　"不用不用，我就过来打个招呼。"汪莉娅的手还搭在谈奕儒的椅背上，姿态放松，"学长，我们回头再约。你换号了？之前那个号打不通。"

　　谈奕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池曼青注意到了——他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换号了。工作号跟私人号分开了。"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回头推你新号。"

　　汪莉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锐了一点，但她没说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朝池曼青点了点头，笑意盈盈的："池小姐，下次见。"然后她转身掀帘走了，白色羽绒服的背影消失在面馆门口的冷风里。

　　门帘重新落下来。面馆里的嘈杂声重新包围了靠窗的这张桌子。池曼青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拿勺子舀了一勺喝掉，然后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表示吃完了。

　　谈奕儒没有坐回椅子上。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她把碗推开之后正拿纸巾擦手的动作，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池曼青把纸巾揉成团放在桌角，抬起头看着他。她现在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点，嘴角那点弧度重新浮上来了，带着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的傲娇。"你被人抱的时候肩膀都僵了。你对猫都没那么僵硬。"

　　谈奕儒看着她，耳尖那层粉还没完全褪干净。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虽然回复了平日的从容，但开口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观察得倒是细。"他把钱包拿出来，抽了一张纸币压在碗底，动作恢复了利落，"走吧。你稿子还没改完。"

　　池曼青站起来穿风衣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说了一句："她说'我总算找到你了'——她在找你？"

　　谈奕儒正在把大衣扣子系上，手指在最后一颗扣子前停了一下。"她问我换号的事情我推了三个月。不是刻意不接她电话，是每次看到就忘了回。"

　　"忘了？"

　　"真的忘了。"他扣好大衣扣子，抬眼看她，"她的消息都排在稿子后面。"

　　池曼青站在面馆门口把风衣腰带系好了，拉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落地是清楚的："你学妹挺漂亮的。"

　　谈奕儒跟在她后面走出面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他走在她旁边，步子跟她的保持同步。"嗯。没你好看。你比她多了三分清冷和五分傲娇，她总分比你低。"

　　池曼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给女生打分？"

　　"第一次打。"他说。深灰色大衣的领口在风里微微竖着，他走在她旁边，声音在十一月的梧桐树下被风吹着，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没打过。今天破例。"

　　池曼青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两道交叠的线。她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巾团丢了，然后她说："你那个新号，明天再推给她。今天发稿子比较重要。"

　　谈奕儒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压下去，就那么弯着。"好。"

　　池曼青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没有转头，继续走，但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两个人在十一月的梧桐树下并肩走着，路灯的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谈奕儒。"

　　"嗯。"

　　"你下次被别的女生抱的时候，反应快一点。"她说，"别让面汤凉了。"

　　谈奕儒走在她旁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多维持了几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着，像在批注一份不需要修改的稿子："没有下个人了。这页翻过去了。"

　　池曼青没有回答，但她把风衣的领口竖了起来，挡住了嘴角那个她已经不想再压住的弧度。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抬手把那片落叶从她肩膀上拿走了，动作很轻，像翻过一页不需要折角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