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43、终审 沈听淮的电

　　沈听淮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池曼青正在工作室里擦书桌。手机搁在中岛台上开了免提，沈听淮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永远带着笑意的腔调透过扬声器传出来："素女老师，稿子过了。下个月发，书号下来了。"

　　池曼青手里还攥着抹布。她站在书桌前面，看着窗外午后的光在浅橡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安静了两秒。"……过了？"

　　"过了。主编终审那边看完了，一句话没说，只在审读单上写了一个字——'好'。我做了八年编辑，第一次看到终审只写一个字的。"

　　池曼青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那印刷和封面设计呢？"

　　"封面设计下周出来。奕儒那边跟设计师对接的，他说你要看一眼再定。预售时间定在月底，书展前后正好上架。你准备好签售会的行程安排，大概率要跑几个城市。"沈听淮顿了顿，电话里传来他翻文件的纸张声，"还有，奕儒今天下午去印厂了。他说要亲自看样书的颜色。"

　　池曼青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他去印厂了？"

　　"一大早就去了。他说你稿子写完了，该他忙了。这人平时审稿子一句话不多说，到了印厂倒是亲自盯色值。"

　　电话挂了之后池曼青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又抬头看了一圈工作室——书架满了，窗台上薄荷还在，桔梗已经换成了几枝白色的洋牡丹，谈奕儒说这个季节桔梗买不到了。书桌右上角那只白色咖啡杯还放在原处，杯底那行字被光照得模糊了，但她知道每个字在哪。

　　下午四点，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谈奕儒站在门口，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换了鞋走进来，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推到她面前。"样书的封面打样。你先看一眼，不合适的地方设计师还能改。"

　　池曼青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封面打样。底色是柔和的米白色，下半部分画着一棵树的剪影——用细线勾勒的树干和枝叶，线条干净利落，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成一片浅灰色的晕染。正中间用深绿色的字体印着"无花果树下"五个字，作者名是"素女"两个字，字体的间隔和大小被调得刚刚好。

　　她看着那张封面看了好一会儿。"这棵树——"

　　"我让设计师画的。"谈奕儒站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青岛那家贝果店门口的梧桐树。他们说梧桐跟无花果不是同一种，我说读者分不出来，树荫下面能站两个人就行。"

　　池曼青的指尖在封面那棵树的轮廓上轻轻划了一下，纸面的触感光滑而温润。"样书呢？"

　　"印厂在打样，下周出来。"他顿了顿，把水杯放在桌角，"排版我全看过了，页边距调宽了两毫米，你看书的时候手不用压着书脊。"

　　池曼青抬起头看着他。"你去印厂盯了一整天，就为了调两毫米的页边距？"

　　"签售会的时候你会翻开书。页边距太窄的话你翻页要用力，手掌容易累。"他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跟"今天天气不错"同等重要的事情，"你签售会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手不能在翻页上浪费力气。"

　　池曼青把封面打样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站在书桌旁边端着水杯的样子。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白衬衫领口和下颌线的交界处照出一小片暖色。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封面设计的？"

　　"稿子交了之后。"

　　"稿子交了之后——你那时候就知道能过？"

　　谈奕儒把水杯放回桌角，看着她。他的表情跟平时批注稿子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开口的时候那个"嗯"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你写的稿子我自己审过一遍。终审那边不可能不过。"

　　池曼青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对你偏爱》从第三排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面谈奕儒用蓝黑色的笔写过的那行字还在，"写得不错"四个字，端端正正的，像印上去的一样。她合上书把它放了回去，然后转身看着谈奕儒说："签售会你跟我一起去？"

　　谈奕儒的手停在杯沿上。"沈老大说了，编辑一般不用去签售会现场。"

　　"那你用什么身份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审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说呢？"

　　池曼青靠在书架边上，手背在身后，指尖碰着书脊的边沿。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就想听你说"的表情在她脸上挂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那就用'家属'去。反正编辑去印厂盯了两毫米页边距的事，传出去也没人信是工作职责。"

　　谈奕儒站在原处看着她。午后的光把整个工作室泡在暖色调里，白墙上她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截。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一份值得被多读几遍的段落。"家属。"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个词性，"你说的。"

　　池曼青从书架前面走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把他手里的水杯拿了过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角。"我说的。怎么了？"

　　谈奕儒看着她把水杯放回去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没收。"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家属出席签售会的话，书要签两个人的名字。"

　　池曼青偏头看了他一眼。"凭什么？"

　　"凭我调了两毫米页边距。"

　　池曼青张了张嘴，发现这个理由竟然成立。"……行。签。你买两本，一本自己留，一本签给我妈。"

　　谈奕儒点了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池曼青看到上面是一个购物车界面——三本《无花果树下》的预售订单，下面备注栏里写着"已付款"。

　　"买了三本。"他说，"你妈一本，我自己一本，还有一本留给泡芙。放书架上面，跟它玩具一起。"

　　池曼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的动作，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只被他盯了一整天的牛皮纸信封和封面上那棵树的剪影。她把手背在身后，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温的，实在的，跟午后的光线和桌面的木质触感一样真。

　　"你买三本预售的时候，"她说，"书名还没定吧？"

　　谈奕儒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打样，闻言抬了一下头。"定了。"

　　"什么时候定的？"

　　"你敲定书名那天下午。出样书消息之前。"

　　池曼青看着他把打样重新装回信封里，边角对齐，封口折好，动作利落。她靠在书桌沿上，觉得眼前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会用他那种"我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的方式把东西推到她面前。调两毫米页边距、买三本预售、蹲在青岛贝果店门口等了五十二分钟——他从来不会直说那是为什么。但他把东西放好之后会站在原地，等她发现。

　　"谈奕儒。"

　　"嗯。"

　　"书出来了之后，你陪我去一趟青岛。"

　　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封好的信封。午后的光在他半张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去贝果店门口那棵树下坐一会儿。"她说，"把样书带过去。看完了放回书架。就当那棵树的树叶里夹了一本。"

　　谈奕儒看着她，安静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翻到了手稿最后一页时指尖力度放轻的那种声线："好。车我开。"

　　池曼青站在书桌旁边，窗外那棵梧桐树的顶端在风里翻动着叶子，午后的阳光从叶隙之间漏进来碎了一桌面。她把书桌右上角那只白色咖啡杯转了一个角度，让杯底那行字能被窗外的光照亮。

　　"你买了三本预售——"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傲娇的直球，"那签售会的时候你坐第一排。我签完了抬头就能看到你。"

　　谈奕儒把信封夹在胳膊下面，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说："第一排的票我订了。你还在写稿的时候我就订了。"

　　池曼青靠着书桌沿看着他，阳光把她身后的墙面照得暖洋洋的，她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把桌角那个青苹果拿起来，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行。那明天稿子过了终审，你也坐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