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40、创口贴 窗外的光在

　　窗外的光在往西偏。工作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池曼青在文档标题栏把"无花果树下"敲了第三遍——她知道自己就是在找理由多打几遍这五个字。谈奕儒从书架旁边绕到书桌后面的小厨房区，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青苹果。池曼青从屏幕后面抬眼看了一眼——他拿的是她上周在水果摊顺手买的，当时被摊主安利说"这个品种特别脆，酸酸甜甜的"。她买回来之后一直放在冰箱里，忘了吃。

　　"你吃我的苹果？"她说，目光还没离开屏幕。

　　"帮你解决库存。"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在砧板上把苹果切成四瓣，然后开始剔核。刀刃剖开果肉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青苹果特有的酸香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池曼青正要低头继续看屏幕，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嘶"。

　　她抬头。谈奕儒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不算深，但血珠正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渗出来。他表情没变，像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批注错误，只是把手指悬在砧板上方没有动。

　　池曼青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你切苹果还能切到自己。"

　　"刀比我想象中快。"

　　"创口贴在哪？"

　　"抽屉第二层。"

　　池曼青拉开抽屉找到那盒创口贴，又看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指尖——伤口不算深，沾了苹果汁，边缘微微泛白。她拧开水龙头把他的手拉到水流下面冲了一下，动作很利落，没有他那种"我自己来"的空间。"别动。"她说。

　　谈奕儒没动。他站在水池前面，一只手被她捏着手腕按在水流下面，另一只手自然垂着，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正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按压他的伤口边缘检查有没有残留的果屑，表情专注，跟改稿子的时候一样认真，但眉头微微皱着，比改稿子的时候多了点什么。

　　"不深。"她说，关上水龙头拿纸巾吸干了伤口周围的水珠，"但沾了果汁应该有点疼。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问了我才说。"

　　池曼青撕开创口贴的包装，拉出中间那层纱布对准了他的伤口。她的手指很稳——她以前做护士的时候给病人贴过无数张创口贴，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但贴完之后她没立刻松手，拇指在创口贴边缘按了按，确认贴牢了，指腹在他指节上多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收回了手。

　　"好了。"她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

　　谈奕儒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张浅蓝色的创口贴，贴得端端正正的，边缘平整，没有一丝气泡。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打字。然后他把剩下的苹果块继续切完了，这次换了一只手握刀，动作没受影响，只是慢了一些。

　　"你以前做护士的时候，给病人贴过多少创口贴？"他问，把切好的苹果块放进盘子里。

　　"数不清了。以前急诊室值班的时候每天能贴几十张。"池曼青靠在台沿上看他把苹果块装盘，青白色的果肉在盘子里堆成一角，切口处微微氧化成了浅褐色。"你问我这个干嘛？"

　　"想知道你给多少个人贴过创口贴。然后确认我不是第一个。"他端着一盘切好的青苹果走回书桌旁边，把盘子放在了书桌空着的那一侧，也就是她写稿的时候伸手够得到的那个位置。

　　池曼青跟过去靠在书桌沿上，看着那盘青苹果。"你为了问这个问题，故意划了自己一刀？"

　　"想多了。"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响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楚，嚼完了咽下去，"但你要是觉得亏欠，下次换你削苹果。"

　　池曼青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脆的，酸味先上来，然后慢慢回甘，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意。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拿着苹果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青苹果？"

　　谈奕儒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第二块苹果，没急着咬。他看着她的脸，语气平得跟刚才说"刀比想象中快"一样自然："你高二运动会那天跑完八百米，别人给你递水你接了，后来有人给你递苹果——红的——你没拿。你自己从包里掏了一个青的出来啃。"

　　池曼青的手指停在苹果块的边缘。那段记忆碎片慢慢浮上来——高二运动会，跑完八百米在跑道边撑着膝盖喘气，有人递水有人递红苹果，她都没接，从包里翻出一个青苹果啃了半路。那个青苹果是她早上出门前从家里拿的，削好了装在保鲜袋里，跑完步觉得口干舌燥，青苹果的酸比甜更能解渴。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问。

　　"嗯。"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你在包里藏青苹果藏了半个学期。每次跑完步都拿出来啃。有一次你还分了我半个。"

　　池曼青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堆青白色的果块。她忘了这件事了——她分过他半个苹果？什么时候？可能是某次运动会之后她坐在看台台阶上啃苹果，他走过来在旁边坐着，她随手掰了一半递过去，他接了。那时候他们两个之间递纸条、递苹果、递笔记本，都是那种不需要言明的、做完了也不觉得需要记住的小动作。但他在十年后把这件事从记忆里翻了出来，跟"半糖奶茶""帆布鞋底太薄""无花果干上火嘴唇起泡"放在一起，像在书架上分门别类排好了的一格。

　　"你记这些做什么？"她问。

　　谈奕儒把最后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完了，把果核丢进垃圾桶里，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他站起来把盘子收到水池里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声音从她肩膀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因为稿子写完第一版之后要存档。写了一半的好段落不能扔，以后还能用。"

　　池曼青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他把水池里的盘子冲干净放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手指上那张浅蓝色的创口贴被光照得发亮，边缘贴得整整齐齐的，是她贴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还留着刚才帮他贴创口贴时碰到他指节的触感。凉凉的，沾过冷水之后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贴完创口贴之后她拇指在他指节上多停留的那一秒——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感觉到，但她的手指在那一刻是烫的。

　　"谈奕儒。"

　　"嗯。"他正在把水果刀冲洗干净放回刀架上，没回头。

　　"你下次削苹果的时候用刨子。刀太利了。"

　　他把刀架上的水果刀转了一个方向让刀刃朝里，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下次你来削。我负责吃。"

　　池曼青看着他那副"反正我已经切到了你总不好意思拒绝"的表情，觉得这人把腹黑用在了日常生活的所有角落。但她转回书桌的时候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块青苹果，边嚼边在文档标题栏的最后重新打了一遍"无花果树下"。光标在那五个字后面闪了闪，然后她翻到正文开始修改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一直弯着。谈奕儒走回书桌对面坐下来拿起另一份打印稿开始看，翻页的间隙里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低头打字，左手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编绳在光里晃了一下，白色的珠子在阳光下亮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稿子了，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他受伤的那只手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能感知到创口贴的纱布正贴着他的指腹，温度刚好，边缘平整，没有一丝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