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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书名 新稿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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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稿的最后一个句号是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敲下的。
池曼青看着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两下,然后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屏幕上的文档末尾躺着她敲了一个多月的六万八千字,段落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刚刚被码好的书脊。她坐在书桌前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又坐下来,重新打开文档从第一页开始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页她停下来了,发现自己没在读内容,只是在看那些字排在一起的样子。
她给谈奕儒发了一条消息:"写完了。全文。"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回了一个字:"好。明天早上我来工作室看。"
池曼青看着那个"好"字,又低头看了一遍文档末尾那个句号。她把它删了,换成了一个省略号,然后盯着省略号看了三秒,又把它删了,重新换回句号。
第二天早上,工作室里坐着三个人。池曼青坐在书桌后面,打印稿分成三份摊在桌面上。谈奕儒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一份用蓝黑色钢笔密密麻麻标注过的文稿——他提前到了一个小时,已经读完了一遍。杜若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对面,负责记录修改意见和整理备选书名。
"整体节奏比上一版好很多。"谈奕儒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一段描写,"第二幕中段那个转折铺得比以前稳。第三幕的情感落点也收住了。"
池曼青靠在椅背上。"没有大问题?"
"有。"他翻到最后一页,"书名。你想好了吗?"
池曼青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暂时想的是《重逢岛》。你觉得怎么样?"
谈奕儒把打印稿合上放在桌面上,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池曼青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意味着他准备说一段需要集中注意力的话。
"《重逢岛》。"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称重,"直接,点题。读者看到名字就知道讲什么。但作为书名,它没有把你最擅长的东西放进去。"
"我最擅长什么?"
"你最擅长写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谈奕儒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你的小说里最好的一段——女主角决定去找那个人之前,她在路口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想。读者知道她在做什么。你从书名开始就应该让读者知道,这不是一个'两个人重逢了'的故事,这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等了很久'的故事。"
杜若在对面敲着键盘记录,敲完了抬起头来。"曼青姐,你之前在稿子里写过一段,女主角给男主角带了一个无花果贝果,她走了一整条街才找到那家店。那段我读的时候觉得特别戳。"
池曼青看着杜若,杜若又说:"书名不一定非要把整个故事概括出来。有时候一个小小的、书里出现过的意象,反而比直接点题更让人记住。"
池曼青的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只白色咖啡杯上。杯壁干干净净的,底部的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第一杯咖啡写出来的,后面都会顺。"她想到青岛那个早晨,贝果店里的暖黄色灯光,窗口透进来的晨光,他把无花果贝果推到她面前,说"想着带给你尝尝"。
她又想到他那时候低头掰贝果的样子,手指捏着壳的两端轻轻一捻,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很多遍。她想到无花果干嵌在面团里,烤成漂亮的深琥珀色,表面还渗着一点点糖浆般的光。
"无花果树下。"她说。
谈奕儒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打印稿找到某一页,用蓝黑色的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池曼青凑过去看——他在那一页的页边写着"无花果贝果,青岛,七点十七分"。
"这页写的是女主角在贝果店等男主角。"他说,"七点十七分,他在门口推门进来的时候手腕上还挂着便利店买的咖啡。你写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风里裹着海的气味。"
池曼青愣了一下。"你连时间都记住了?"
"你写的每一个时间点都有自己的用意。"他把打印稿合上放在桌面上,"《无花果树下》。这个名字比你之前所有的备选都好。"
杜若在对面小声说:"而且它有一种'两个人站在那里'的画面感,树荫下面是两个人的位置——"
"够了。"池曼青打断她,但嘴角弯着一个没藏住的弧度,"定这个。不改了。"
她把文档顶端的标题从"重逢岛"改成了"无花果树下"。光标停在最后那个"下"字旁边闪了两下,池曼青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安顿好了。她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顶端。风把叶子翻成浅色的背面,午后的阳光从叶隙之间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地碎金子。
谈奕儒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给那盆薄荷浇了水,然后把水壶放回墙角。他转身的时候顺手把葡萄之前蹲过的地方已经空了的窗台角落看了一眼,然后走回书桌前。"定稿了。明天走出版流程。"
杜若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辫子晃了晃。"曼青姐我先走了,下午有课。书名定下来我好开心,到时候新书出来我第一个买。"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谈老师,你那个'七点十七分'的批注,我能记到我的笔记里吗?"
谈奕儒正在把笔帽拧回笔杆上,闻言停了一下。"哪一句?"
"'你写的每一个时间点都有自己的用意'这句。"杜若的表情是认真的,脸上带着"这是我学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的光。
"可以。"
杜若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工作室里安静下来。谈奕儒把笔帽拧好放进笔筒里,笔筒里四支笔并排站着,蓝黑的、黑色的、墨绿的、深红的。他拿起打印稿整理了一下页边,对齐了边角,放在了书桌左侧的文件夹里。
池曼青还坐在书桌后面,看着电脑屏幕上光标在"无花果树下"旁边安静地闪着。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得很清楚:"你刚才说的那些——'她最擅长的东西是不说出口的部分'——你是专门准备过的,还是现场想的?"
谈奕儒整理打印稿的手没停。"你问我的时候我才想的。"
"那你刚才说'七点十七分'的时候——"
"那个是看了稿子记住的。"他把打印稿文件夹立起来在桌上磕了磕边缘对齐,然后放下,"你写的每一个时间点,我都背得出来。"
池曼青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着。她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但她知道他就站在桌旁,距离她大概两步,整理稿子的动作很轻,纸张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五十二分钟。"她忽然说。
谈奕儒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你在贝果店门口等我的时间。你比我早到了五十二分钟。"池曼青把屏幕上的文档关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后来算了。你提前到了五十二分钟。老板说你是开门第一个客人。"
谈奕儒站在原处,手里的打印稿已经整理好了。午后的阳光把工作室的角落照得温温的,桌面上那束白桔梗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那天我六点就到了。"他说,"早上海鸥比较少,窗台空着。"
池曼青看着他,忽然觉得六万八千字写完了,标题定了,出版流程要走了,但真正重要的那一行字好像还没落笔。她把它留在心里了,像他在那页稿纸边缘写下的"七点十七分",铅笔写的,薄薄的,不翻开那一页不会被看见。
"谈奕儒。"
"嗯。"
"书名定了。你帮我跟沈老大报一下。"
"好。"
"还有,"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白桔梗花瓶往他那边推了推,"花换水你看到了,每次都是你换的。你再不换我自己会忘。"
谈奕儒低头看着那束被他照顾了一个多月的白桔梗,伸手把花瓶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换了水。他做这件事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了很多次,斜剪花茎,水位没过茎的三分之二,插回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让所有的花都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端回来放在书桌右上角的时候说:"你换了新书名的稿子,今天发我一份。"
池曼青看着他放花瓶的动作,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和半束花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靠在书桌沿上,把手腕上新戴的那条编绳露出来晃了一下——深蓝色编绳,中间穿了一颗很小的白色珠子,是她上周在路边摊随手买的。
"好。"她说,"今晚发你。"
谈奕儒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条编绳,又抬眼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但他在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路过她身边,伸手把那颗歪了一点的白色珠子转正了。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内侧一下,凉的,比室内的温度低了一点点,像窗台上没被阳光照到的那个角落。
池曼青低头看着那颗被转正的珠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重新打开电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