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3、复合？ 池曼青熬到

　　池曼青熬到凌晨两点，大纲才勉强写了三版。

　　第一版她让女主角考上了物理系。删了。第二版男主角出国留学然后杳无音讯。删了。第三版她把男女主扔进了一个密闭电梯让他们把所有误会一次性吵完，写到四千字的时候发现情绪拉得太满，收不回来。凌晨一点半，她坐在樱桃木书桌前盯着满屏乱码一样的稿子，决定放弃治疗。

　　然后她重新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从头写。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把大纲发给了谈奕儒。邮件标题写了"素女-《重逢岛》大纲-初稿"。发送完她合上电脑，发现客厅的空调已经自动关了，百叶窗外那片香樟树的影子纹丝不动，上海的夏夜安静得只听得见隔壁弄堂里偶尔一声猫叫。

　　她没回卧室，在毛毛虫沙发里窝着睡了。毯子卷到胸口，手搭在扶手上，中指和食指缝里还夹着一根没放回笔筒的荧光笔。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她还穿着高中的蓝白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后背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她回头看，谈奕儒坐在她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咬着一圈牙印。他抬眼看她，不说话，把一张纸条从课桌缝里推过来。池曼青伸手去接，刚碰到纸条边缘，梦就散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地板上的条纹比下午细一些。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五十三分。新消息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来自星空头像。

　　"大纲收到了。十点见。"

　　池曼青看着这条消息，从沙发里坐起来，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没睡够。她捏着手机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黑眼圈像熬了三个夜，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立在头顶像天线。

　　洗漱完换了件衣服。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件白T塞进牛仔裤里，外面套了件浅蓝色亚麻衬衫。不是刻意的打扮，就是普通人的日常装束，但她对着玄关那面圆镜看了两秒，把衬衫下摆从牛仔裤里扯了出来。

　　……算了，随意一点。

　　出门的时候八点四十，早高峰的上海地铁人头攒动。二号线上她被人群挤在门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和谈奕儒的聊天界面。从昨天通过验证到现在，一共三条消息。他发了两条，她发了一条。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到墨象的时候九点五十五。前台小姑娘认出她了，这次没拦，冲她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方向。池曼青走过去，门开着，谈奕儒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照样卷到小臂中段。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在他右手边，一杯搁在对面的桌面上，还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坐。"

　　池曼青在他对面坐下来。咖啡杯下面压着一沓纸，她认出是自己凌晨发的那份大纲，已经打印出来了。页边有新的批注，蓝黑墨水，字迹还是她记忆里那种端端正正的、像印刷体一样的笔迹。

　　"熬夜写的？"谈奕儒问。

　　"没有。"池曼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睡得挺好。"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下停了半秒，没拆穿。"行。"他把打印稿推过来，指尖点了点批注最多的一页，"整体框架比第一稿清晰。但第二幕中段这个冲突——"

　　他翻开某一页，蓝黑墨水划了两道线，"男女主重逢之后，你让他们马上开始合作、马上产生互动，中间缺了一层东西。你的女主角对他有怨，有疑问，但这里写得太平了。她面对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配合。"

　　池曼青低头看着那两行批注，没反驳。他说得对。她昨晚写到那段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对，但困得不行，硬着头皮往下推了。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她问。

　　谈奕儒推了一下眼镜。"你的女主性格是打直球的。所以她不会藏着掖着，但她也不会一上来就把所有情绪倒空。你要给她一个试探的过程。一个问题，一个眼神，一个她没有完全问出口的瞬间，都比直接说'你为什么走'更有张力。"

　　池曼青的笔尖在页边停了停，然后她写下"试探"两个字，画了个圈。

　　两个人就这么过了一遍大纲。谈奕儒的批注跟退稿信一样细致，但当面听他说出来，池曼青发现那些话没那么刺人了。他改她的逻辑断层，调她情绪转折的节奏，甚至在某一页用蓝黑墨水在括号里加了一行补充对话建议。池曼青一开始还竖着刺，听到后面，笔越记越快，脊背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这段。"谈奕儒又翻了一页，"男女主在阳台上的对话，你写的台词太客气了。如果这是她，她会说'你就没想过要解释吗'？"

　　池曼青想了想。"她可能会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但要用她的语气，不是你的。"

　　池曼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稿子旁边记了一行："用她的语气，不是你的。"

　　批改到第三页末尾的时候，谈奕儒的笔顿了顿。池曼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段情节写的是女主角发现男主一直留着她高中时候送的东西。

　　"这段有什么问题？"她问。

　　谈奕儒的笔尖在纸张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没什么。写得很细。"他把打印稿翻到下一页，"往下看。"

　　池曼青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没红，表情也没变，但她注意到他把钢笔帽咬住了——那个习惯，十年了还没改。钢笔帽的末端有一个浅浅的牙印，被他咬得发白。

　　大纲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谈奕儒最后把打印稿合上，推到桌面中间，在她那三版废弃方案旁边叠好。"整体方向可以。你按批注改一版，下周三之前给我。"

　　池曼青把稿子收进帆布包，站起来。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底剩一圈浅浅的渍。她拉上包拉链，说了句"谢谢"，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当编辑……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谈奕儒靠回椅背。"你想象中的编辑是什么样？"

　　"专门给作者添堵的。"

　　他脸上浮了一层很淡的笑，转瞬就没。"那你对编辑这个职业有误解。"

　　池曼青拎着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身后又说了一句："误解还不止一个。"

　　她回头。谈奕儒坐在办公桌后面，刚把眼镜摘下来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镜片上的反光散开又聚拢，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坐在这里，又像隔着一层光。

　　池曼青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路过办公区的时候她听见格子间里传出一声压低了的"卧槽"，扭头看了一眼，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正把头埋在显示器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干什么。他旁边坐着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看到池曼青在看她，轻轻抬了一下手算打招呼。池曼青冲她点了一下头，走出去下了电梯。

　　梧桐树影铺了整条马路。她沿着法租界的小街往外走，帆布包里的打印稿边角戳着胳膊肘，纸张上还留着谈奕儒蓝黑墨水的味道。

　　手机震了。薛荞的消息："怎么样？他骂你了吗？"

　　池曼青低头打字："没有。他帮我改大纲。改得还挺准的。"

　　薛荞回了一排省略号，然后："你俩这是要复合了？"

　　池曼青脚步一顿，站在路口等红灯。梧桐叶子的影子晃在她手背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碎的。

　　"复合什么。"她回，"他钢笔帽上还有牙印。高二那支。"

　　薛荞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发了条语音。池曼青没点开，站在路口把手机收进口袋。绿灯亮了，她跟着人流穿过斑马线，心想，十年了，她还记得那支钢笔长什么样。黑色笔身，银色笔夹，咬痕在笔帽最顶端，刚好被他门牙的宽度咬出一个浅浅的凹槽。

　　她记得。他也没换。

　　池曼青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念头甩在梧桐树影后面。太阳升到高处了，上海的七月热得人发昏，她得赶紧回家，打开文档，把大纲重新写一遍。

　　用她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