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2、女主决定这一次…… 池曼青从墨

　　池曼青从墨象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被过往的自行车碾成一截一截的碎光。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愣了两秒，被闷热的空气扑了一脸，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也没涂防晒。帆布包挂在肩上，带子松松垮垮的，她的手心还留着刚才掐出来的印子。

　　手机震了。薛荞。

　　"问完了？砸东西了吗？"

　　池曼青低头打字："没砸。你知道责编是谁吗。"

　　薛荞没回文字，直接打了过来。池曼青接起来，薛荞的声音从听筒里窜出来，带着那种她值完急诊班之后特有的亢奋："谁？你别说——"

　　"谈奕儒。"

　　听筒那边静了两秒，然后是一串池曼青从来没听薛荞说过这么密集的感叹词。薛荞咳了一声，恢复了冷静："你确定？不是同名？"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一副眼镜，白衬衫袖口卷着，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猜你会来'。"池曼青站在梧桐树下晒着太阳，觉得这事儿说出来还是不太真，"薛荞，他做了编辑。"

　　"你当年说他要做物理学家。"

　　"他高二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池曼青说，"高考志愿填的北大物理系。"

　　薛荞没接话。背景音里有护士在喊"薛医生三床换药"，薛荞应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嗓音："那你……什么感觉？"

　　池曼青想了想。什么感觉？推开那扇门看见他抬头的那一秒，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脑子里同时翻涌上来一百个念头，一个都抓不住。退稿信上的批注突然有了人脸，"木头"两个字忽然变烫了，像什么东西烧穿了纸面，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先回去。"

　　挂了电话，池曼青走到路边打车。梧桐的叶子密得很，遮了大半条马路的天光，沿街的小店门口有阿姨在摇蒲扇，空气里飘着隔壁葱油饼摊的味道。她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路两边的老洋房一栋一栋掠过去，阳台上的晾衣绳晒着碎花被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上海的七月傍晚，天还亮着，光从法租界那些梧桐叶子的缝隙里切下来，碎在车窗玻璃上。

　　她脑子很乱。十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生活里，还是一个以说你女主像木头的身份。池曼青闭上眼，想起高三那年他坐在她后排，上课的时候拿笔戳她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你昨天晚上写的那个，后面呢？"

　　她回头瞪他，他不说话，指了指纸条。她翻过来写："什么后面？"他又戳过来："就那个男主角跟女主角说'你别走'那段，后面怎么样了？"

　　池曼青把纸条塞进桌肚不理他了。那节语文课她写了三张纸条给他剧透，被语文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听见。

　　出租车拐过路口，钻进一条更窄的马路，路边是一排排老式公房的铁栅栏门，门里种着枇杷树和无花果树。池曼青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旧画面叠好塞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退稿还没解决，稿子还有问题，而责编——责编是谈奕儒。

　　她回到家，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扔在樱桃木的沙发上。客厅的光线已经偏暖了，百叶窗把日落切成一格一格的淡金色，铺在浅橡木地板上。她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捏杯子的触感是熟悉的，温暖从弘大淘来的陶土杯壁透过来。

　　池曼青靠在台沿上，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她像一棵被从土里拔出来颠了一路还没重新栽回去的植物，根须暴露在空气里，哪哪都使不上劲。

　　她放下杯子去了书房。坐到樱桃木书桌前，打开电脑，重新打开了那封退稿邮件。这一次她认真看了一遍正文，目光掠过那些客套话，看到最后一行："以上审读意见由责编提供，供作者参考。"

　　没有署名。但他用了"tan_yiru"的邮箱发的。她早该发现的，如果她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再多看一眼寄件人地址。但问题是，她根本没想过会在墨象遇到谈奕儒。这么多年她默认了一个事实——谈奕儒在北京，或者深圳，或者某个研究所里，穿着白大褂或者对着仪器屏幕，跟她的人生隔着一整条物理学的鸿沟。

　　她从没搜过他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池曼青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高考结束后那天。

　　那天也热，蝉比今天叫得还凶。她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见他。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本子——那是她的日记本，毕业前她塞给他让帮忙拿回家，他还没还。

　　他说："曼青，我们——"

　　后面的话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截断了。雨来得太急，她抬手挡住眼睛，听见他在雨声里喊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校门口的人潮涌过来，有家长有考生有伞尖戳来戳去，她被挤向公交站台，回头的时候只看见梧桐树下的人影被雨幕模糊了。

　　第二天她打他电话，关机。发了消息，没回。第三天她去找班主任要了他的家庭住址，赶到的时候那户门锁着，对门阿姨说他昨天就搬走了，全家都搬了。

　　她后来听说他上了北大物理系。她再也没问过那天他喊了什么。

　　池曼青把脸埋在手掌里，掌心温度贴着眼睑，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刘海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擦干脸出来，看到手机亮了。

　　微信，新好友申请。头像是张深蓝色的星空图，拍得不怎么样，噪点很多，像手机对着夜空随手摁的。验证消息写着：

　　"谈奕儒。明早十点，带新大纲来我办公室。"

　　池曼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拇指纹路蹭着"通过验证"的按钮边沿，没按下去。

　　新大纲。她一个字还没写。

　　她退出去，翻了翻和薛荞的聊天记录，想发点什么。对话框里打了"他说要大纲"又删了，打了"他加我微信"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锁了屏。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条申请，但后面多了一句补充消息：

　　"另外，你的日记我还留着。"

　　池曼青看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摁了锁屏键，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瓷面和木面碰出一声轻响。客厅很安静，窗外的小区在天色里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映出中庭那棵香樟树的影子。

　　她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指尖终于摁了"通过验证"。

　　对话框弹出来，对面没发消息。她盯着那个星空头像看了三十秒，打了一行字："大纲今晚发你。"

　　发送。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嗯"。

　　池曼青看着那个"嗯"字，忽然火气上来了。她退出去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打上"新大纲——致谈编辑"，然后在正文里写下第一行：

　　"女主二话不说把男主骂了一顿。"

　　写完她又删了。换了一行："女主当场把退稿信撕了扔男主脸上。"

　　又删了。

　　最后她写："女主发现自己十年没放下的那件事，男主也记得。女主决定这次把话问清楚，一句一句问。"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删。然后她退出备忘录，打开WPS，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顶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池曼青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