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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上就落下一粒沙 日料店是池 ...

  •   日料店是池曼青选的。

      她说工作室收拾好了,要庆祝一下。谈奕儒说好,她选地方。她选了一家在巷子深处的居酒屋,门面不大,暖帘掀起来之后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烤串的烟雾一起涌出来。吧台后面一个戴头巾的师傅在翻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鸡翅,空气里全是酱汁和炭火混合的香气。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谈奕儒倒了杯乌龙茶,池曼青点了一壶温清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明天有稿子要写。"谈奕儒看着她端起酒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池曼青喝了一口,清酒入喉温温的,沿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暖了一小片。"今天先庆祝。"

      谈奕儒没再拦。他把面前的茶壶挪了挪给她腾出放酒杯的位置,然后拿起菜单加了两串烤银杏和一份茶泡饭,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池曼青喝第二杯的时候开始说话。说新工作室的窗台光线太适合写稿了,说薛荞昨天送的那盆薄荷快被她掐秃了,说杜若和关愿最近老是一起出现,说盛夏问她要不要把皮球再送来住两天。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夹着面前的一小块玉子烧,蘸了酱油,咬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像跟那块玉子烧有什么没完的账。

      谈奕儒听着。他把烤好的银杏串往她那边推了推,把茶泡饭的碗盖打开晾着等她凉了再喝。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安静,像他在办公室整理文件一样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但池曼青说完一段话的间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用筷子拨开一片烤银杏的壳,壳裂开的声音细细的,像拆一封封好了很久的信。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你说的时候不用我说话。"

      池曼青看着他剥银杏的动作——他剥完一颗放在碟子里,又拿第二颗,手指捏着壳的两端轻轻一捻,壳就裂开了,动作利落得像在练过很多遍。

      "你以前也给泡芙剥过?"她问。

      "嗯。它爱吃烤的,但不能放盐。"

      池曼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第三杯了,清酒的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她的脸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谈奕儒。"

      "嗯。"

      "其实我有一阵子很怕晚上。"

      谈奕儒剥银杏的手指停住了。他偏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平时总带着的审视和距离被暖光泡软了一些,像纸页被水浸过之后显现出来的颜色。"为什么?"

      "晚上太安静了。安静的时候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池曼青低头看着杯底最后一滴清酒,灯光透过酒液折射成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想我爸,想关愿她爸,想我妈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的样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收得比平时短了一些,像来不及把它们裹好就掉出来了。她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手刚碰到壶柄,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把酒壶拿开了。

      谈奕儒把酒壶放到了自己那侧的桌面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喝够了。"

      池曼青的手停在半空,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了,低头看着面前那块被她咬了两口的玉子烧。

      "你以前都不拦我。"她说。

      "以前不知道你喝了之后会想这些事。"

      池曼青偏头看着吧台后面翻烤串的师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谈奕儒面前那碟剥好的银杏上。他没吃,全剥好了,一小堆嫩绿色的果仁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你帮我剥的?"

      "放着等你想起来吃。"

      池曼青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烤过的银杏带着一点焦香和微微的苦味,嚼了两下之后回甘。她又拿了一颗,然后第三颗。她吃第四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谈奕儒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安静了两秒。居酒屋的背景声还在响着——师傅翻烤架的声音,隔壁桌碰杯的笑声,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的轻响。但他的声音在这片背景音里像一条单独分出来的音轨,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写了一堆没发出去的信。"

      池曼青抬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银杏果,声音平着,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从美国寄到中国的信,写了地址,贴了邮票,放在抽屉里没寄出去。写了大概十几封吧,后来搬家的时候带走了,现在还在我妈那边。"他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有一封里面写的是'我今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你第一本书的海报了。你做到了。'"

      池曼青的筷子停在玉子烧上方。"那你为什么没寄?"

      "寄了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他看着她,居酒屋暖黄色的灯光把他半张脸的轮廓照得柔和,"你换号了,换了社交账号,出了书改了笔名。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被打扰。你写东西的时候需要安静。"

      池曼青安静地看着他,安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把碟子里剩下的银杏果一颗一颗吃完了。她嚼得很慢,像在把什么跟银杏一起咽下去。

      "走吧。"她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穿上,"我吃好了。"

      谈奕儒站起来结了账。两个人掀开暖帘走出来的时候,上海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和梧桐叶枯黄的气味。池曼青走了两步步子晃了一下,谈奕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你住哪?"他问。

      "工作室附近那个公寓。"池曼青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辨认了一下方向。谈奕儒走到她前面半步,侧身等着她。

      "你跟着我走。"他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暖黄色,梧桐叶子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池曼青走在他后面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步子比平时慢,鞋底碾过落叶的声音碎碎的。

      走到一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谈奕儒也停了。他回头看着她站在路灯的光圈正中央,清酒的后劲让她的脸颊泛着浅红,外套的领子歪了一边,她没注意到。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成细长的两条,交叠的部分在脚踝附近。

      "你刚才说,写了十几封信。"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那我问你,你写第一封的时候在想什么?"

      谈奕儒站在原地,距离她两步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向她那边,她的影子投向他那边,中间交叠了一小截。他看着站在光圈里的她,安静了一下。

      "在想你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池曼青把目光从地面上交叠的影子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路灯在他身后,背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表情看不太清,但肩膀的线条是松的。

      "那你后来呢,"她说,"后来不想了?"

      谈奕儒往前走了一步。他现在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离她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她眼尾被酒意染的那层薄红。

      "想。"他说,"每年你出新书的时候都想。看到你微博更新的时候也想。后来有一年我看到你晒了一张自拍,脸比高中圆了一点,我想你过得应该不差。那就行了。"

      池曼青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夜风把她外套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外套领口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是凉的,金属的触感。她低头,发现自己外套的拉链头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博美毛绒钥匙扣,圆滚滚的,是她上次从他车上拿下来之后挂上去的。她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从钥匙上转移到外套拉链上了,大概是某次脱外套的时候顺手卡上去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白狗上,停了两拍,然后她抬起头来。

      "谈奕儒。"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你穿美国队长T恤站在高铁车厢里的那张,我拍了。"

      谈奕儒的呼吸在夜风里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穿过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的那种认真后面还藏着一点酒意撑起来的、平时不会这么直接说出口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你坐下之后闭眼休息的时候。"她说,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在她微醺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你累得靠在椅背上,胸口那个美国队长的盾牌歪了,你没发现。"

      谈奕儒看着她,在路灯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外套领子翻正了,指腹划过她颈侧的时候带着夜风的凉意。"一张照片拍了这么久。"

      "不一样。那张照片是'重逢'。"她说,目光没有移开,酒意让她的直球打得比平时更准,"你想我的时候写信,我想你的时候偶尔看那张照片。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每想你一次,天上就落下一粒沙。"

      谈奕儒翻她领子的手停住了。他的手还悬在她肩侧,眼睛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平时总隔着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完全撤掉了。路灯的暖光把他眼底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扇推开之后没有遮挡的窗。

      "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撒哈拉的故事。"

      池曼青低头笑了一声。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谈奕儒靠在高铁椅背上,白T恤胸口印着歪了一点的美国队长盾牌,闭着眼,侧脸被窗外的光切成了明暗两半。她转过去给他看。

      谈奕儒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睡着了被偷拍的照片,嘴角动了一下。"拍得不错。"

      "你夸自己还是夸我?"

      "夸拍照的人。"

      池曼青把手机收回去,低头解开了外套拉链头上挂着的白色博美钥匙扣,攥在手心里。她抬头看着他说:"我把你钥匙扣放外套上了,每天出门都能摸到。然后我写稿的时候就想着,有人在替我养一只叫泡芙的狗。"

      谈奕儒站在她面前,夜风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吹得近了一些。他的声音在路灯下面比刚才轻,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那你想泡芙的时候比较多,还是想我的时候比较多?"

      池曼青把钥匙扣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小白狗的毛绒身体被光照成温润的暖白色。她歪头看了它两秒,然后放下手把它重新挂回外套拉链头上。"我不听苦情歌,"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刺的、酒意里掺了清醒的傲娇,"我听小鬼。"

      谈奕儒看着她把钥匙扣挂好时微垂的睫毛和嘴角那个"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转折有点硬但我不打算收回去"的弧度,他忍住了笑。他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去走在前面了。

      "小鬼是谁?"他问。

      "歌手。你不认识。他的歌不用哭,听完心情会好。"

      谈奕儒走在前面半步,声音从肩膀后面递回来:"那你回去发我两首。我听听。"

      池曼青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拉长,这次交叠的部分从脚踝延伸到了膝盖,像被什么推近了半寸。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条交叠的影子,把外套拉链头上的小白狗钥匙扣又拨了一下,让它朝上对着路灯的光。

      "谈奕儒。"

      "嗯。"

      "你刚才剥银杏的时候,是不是故意剥得很慢等我发现?"

      前面的人步子没停,但他的声音被夜风送回来,带着一点他平时不太露出来的、像衣领翻好之后留在后颈上的余温:"你发现了就行。"

      池曼青踩着路灯下他的影子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枯叶上,一前一后,像一段正在被慢慢写下来的句子,还差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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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2:00日更《无花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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