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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洋桔梗 新工作室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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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工作室收拾好的第三天,池曼青终于把最后一箱书上了架。
窗台放了一盆薄荷,是薛荞上次来的时候带的,说写稿累了掐一片泡水喝。桌角的便签纸还在,"今天开始。写吧。"四个字被窗外的光晒得微微褪了色,但蓝黑色的墨水还在那里。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樱桃木书桌干净整齐,笔筒里四支笔并排站着,书架被填得满满当当,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暖融融的光里。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三个字:"收拾好。"
发完之后她没看手机,坐下来打开电脑。刚写了两段,门响了。
池曼青头也没抬:"门没锁。"
推门进来的人带着一阵裹着桂花香的秋风。付自衡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露出一截深绿色的瓶口。他环顾了一圈工作室,吹了声口哨。"不错啊素女老师,这地方够敞亮的。比我家还大。"
池曼青从屏幕后面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搬工作室了?"
"许柏舟说的。他在你那条朋友圈底下留言了,我点进来看了一眼。"付自衡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把里面那瓶酒放在书桌角落——深绿色的瓶身,标签上印着一串法文,"搬家贺礼。我朋友从南法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开。正好给你暖房。"
池曼青看着那瓶酒,标签上的字她不认识,但瓶子本身质感很好,瓶口封着一层深红色的蜡。"……你连我搬工作室的事都特意打听了?"
"打听不需要特意。"付自衡在房间里转了转,走到书架前面仰头看,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下,然后他抽出那本《鳄鱼手记》翻了翻,挑了挑眉,"这本你也喜欢?"
"嗯,我表妹放这的。"
"哦。"他把书插回去,转了一圈回来站在书桌对面,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像来串门的邻居,"这桌子不错。樱桃木的?"
"嗯。"
"眼光好。"他拖了一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写新稿呢?什么进度了?"
池曼青把电脑合上。"刚开始。才写了两段。"
"两段也行。你写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站在窗边等一个不确定来不来的人',这个开头就很素女。"
池曼青眯着眼看他。"你看了我屏幕?"
"你屏幕亮度太高了,从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付自衡靠在椅背上,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工作室的光好像都被他攫了一点过去,"别紧张,我就看到那一句。再往下没来得及就被你合上了。"
池曼青正要开口,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推门的力度比付自衡轻一些,但开门后站定在门口的人让整间屋子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谈奕儒站在门口。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左手抱着一捧花——白色的桔梗和淡绿色的洋桔梗交错着,中间插了几枝细长的尤加利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干净的、不张扬的颜色。他右手拎着一个浅黄色的纸袋,纸袋口叠得整整齐齐。他看见付自衡坐在书桌对面的时候,动作停了大概半秒。
那个停顿很轻,像翻页时指腹在纸张边缘多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进来,把花放在书桌空着的那一侧,把纸袋放在花旁边。
"工作室收拾好了?"他问池曼青,语气跟平时一样平。
"好了。你看到了。"
"朋友圈看到了。"谈奕儒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池曼青右手边坐下来。他的位置和付自衡刚好隔着书桌的两个角,像被量过一样对称。他扫了一眼桌角那瓶红酒,目光在酒标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付自衡看着那束花,又看着谈奕儒放下的浅黄色纸袋,嘴角弯着的弧度没变,但多了一层什么。"谈老师来得好快。我看到素女老师发朋友圈就过来了,你大概也是看到那条?"
"路过花店顺便买的。"谈奕儒说。
"路过花店顺便买了桔梗和洋桔梗?"付自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两样花的花语你查过吗?"
谈奕儒抬眼看着他,表情没变化。"不知道。"
"白色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洋桔梗是'真诚不变'。"付自衡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还是那种松松的,但每一句话的落点都踩得很准,"谈老师挑花之前不做功课?"
谈奕儒的目光在付自衡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过去看着池曼青。"花语是买花的人自己定义的。我挑是因为颜色配你工作室的白墙和原木色地板。"
池曼青坐在书桌后面,左边是付自衡的阳光笑脸和他带来的南法红酒,右边是谈奕儒的平铺直叙和他带来的桔梗花束。两个人隔着书桌的两个角相对而坐,中间的空气被窗外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素女老师,"付自衡先开了口,"这花放哪?我帮你找个瓶子。"
谈奕儒没说话,但他在付自衡站起来之前先一步起身了。他走到窗台旁边,从书架底层拿出一个透明玻璃花瓶——池曼青昨天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放花——接了水,把桔梗一支一支修了茎剪了斜口插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早就知道要做的事。
付自衡看着他的动作,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谈老师连花瓶在哪都知道?"
"我昨天来送书架的时候看到的。"谈奕儒把最后一支桔梗插好,端起来放在了书桌右上角。花影在白墙上投了一小片淡绿色的轮廓,窗口的风吹过来,尤加利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池曼青看着谈奕儒放花瓶的动作。他说"昨天来送书架的时候看到的"——他昨天确实来过,带着一把螺丝刀和一捆膨胀螺丝,把书架最上层一块松了的隔板拧紧了。她当时在忙着理书,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到窗台边看到了那个空花瓶。
"花放好了。"谈奕儒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付自衡,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编辑部的常规通知,"你的新稿沈老大上周末催了。你写多少了?"
付自衡的笑容终于顿了一下。"……我正要跟素女老师请教感情线。"
"感情线你找素女老师请教可以。"谈奕儒伸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蓝黑色的笔,在桌角那张便签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推过去给池曼青看,"但新书截稿日期不会因为你请教感情线而顺延。"
池曼青低头看便签纸背面。蓝黑色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付自衡的稿子下周四截止。他还差三分之二。"
她抬起头,看着付自衡那张"被编辑拿住了"的微妙表情,再偏头看着谈奕儒那张"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陈述事实"的平静侧脸。窗外的风吹动桔梗的叶子,尤加利细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左一右,刚好把整张书桌的桌面分成了两个对称的区块。
"下周四,"池曼青念出声来,"那有点紧。"
付自衡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不太一样了,里面多了点"行,这一轮算你赢"的认账。他站起来,拍了拍开衫上看不见的灰。"那我先回去码字了。素女老师,酒你留着慢慢喝,等我交完稿再来蹭一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谈奕儒。"谈老师,桔梗养得好记得换水。"
"每天换。"谈奕儒说。
付自衡笑着走了。门合上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桔梗的白花瓣在午后的光里半透明地舒展着,瓶口的水面反射了一小片亮光,在天花板上轻轻晃荡着。
谈奕儒还坐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打算。他从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花旁边——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身素净,没有任何图案,只有杯底印了一行很小的字。池曼青拿起来翻过来看。
"第一杯咖啡写出来的,后面都会顺。"
池曼青捏着那只杯子,低头看了很久。杯壁白得干干净净的,手感温润,像一个还没有被使用过的第一天。她把它放在书桌左上角,离键盘最近的位置。
"花是替我买的?"她问。
谈奕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顺手。"
"你知道付自衡会来?"
"不知道。"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但猜到了。"
池曼青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影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桔梗的花香淡淡的,被午后的光泡软了,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她想起薛荞昨天说的那句"你记得他办公桌上那个咖啡机是白色的",但她没说出口。
"你昨天来的时候看到花瓶了,"她说,"今天带了花。刚才顺手把它插好了。付自衡来之前你就在准备了吧?"
谈奕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顶。风把叶子翻成浅色的背面,阳光从翻动的叶隙间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花不是临时买的。今早那家花店只有白桔梗,我绕了三条街才找到洋桔梗。"他转回来看她一眼,那个目光在午后的光里比平时软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平的,"所以来晚了。"
池曼青握着那只杯子,杯壁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白瓷微微温着,和窗外照进来的光温度差不多。她把它放在了键盘旁边,手机旁边,便签纸旁边,那束白桔梗的影子的末梢刚好够到杯沿。
"花放得不错。"她说。
谈奕儒的嘴角动了一下。"嗯。"
"杯子也选得不错。"
"嗯。"
池曼青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谈奕儒偏头看着她,阳光在他半张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翻页的时候指尖放轻了力度:"喜欢就好。"
窗外的梧桐叶子翻过一片浅色的背面,尤加利叶在风里轻轻蹭了一下花茎,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池曼青低头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两下,然后她开始打字了。
第一行写的是:"她站在窗边等一个人,他来的路上绕了三条街。"
她没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看到了那行字,因为她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对面的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面,在一排书里抽了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他放回去的时候那本书的边角和旁边的书脊对齐了,像他习惯了把什么都摆正一样。
池曼青没有转头看,但她打字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像在等着什么。然后她听到他走回原位坐下来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轻轻的,桌面上花枝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