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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茶屿 关愿来工作 ...

  •   关愿来工作室的时候,池曼青正在给那束桔梗换水。

      花瓶里的水三天换一次,谈奕儒那天走之前说的"每天换",她打折执行了。她把旧水倒掉,接了新水,桔梗的茎斜切了一截,插回去的时候花枝碰了碰玻璃壁,细微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关愿推门进来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脸上带着一种"我跟你讲件事你先别激动"的神秘表情。她换了件姜黄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只刚钻进屋子的小松鼠。

      "表姐,"她压低声音,"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池曼青把花瓶放回书桌右上角,用手背碰了一下桔梗的花瓣。"谁?"

      "池疏桐。"

      池曼青的手指停在花瓣上。

      关愿凑过来,站在书桌对面,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消化完的信息:"我下午在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买喝的,排队的时候前面站了一个男生,我刚开始没注意,后来他回头了——他侧脸跟你爸年轻时候好像。你没看见,真的好像,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他扫了码走了,我愣在原地没动,后面人催我才反应过来。"

      池曼青的手从花瓣上落下来,落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带着花瓶里溅出来的水珠。

      "池疏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很久没有念过这个名字了,两个音节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生涩的,像翻到一本很久没碰过的旧书,书页的边角已经黏在了一起。

      "我爸和司安娜再婚生的那个。"她说。

      关愿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嗯……我后来跟出去看了,他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在等人,然后一个女生跑过来挽了他的胳膊。看起来应该是你弟弟……"

      "比我小十岁。"池曼青说,"他今年应该十八。"

      关愿算了一下。"那……大一?跟我是同届?"

      "嗯。我爸再婚之后第二年有的他。"池曼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顶上,风把叶子翻得哗啦啦响,浅色的背面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什么来不及抓住的碎片。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爸跟我妈离婚了。第二年他再婚,生了池疏桐。"她说,声音平着,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放平了很久的事实,"小时候问过一次我妈为什么离婚,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后来就没再问了。但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离婚之后我爸每个周末来接我,有一次他带我去游乐园。"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桌的某个点上,没有焦距。

      "那天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夹克,我记得。他背着我在游乐园里走了很久,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领上有烟味。他那时候已经跟司安娜在一起了,我已经不太常见到他了。但那天他陪我坐了旋转木马,给我买了棉花糖。我坐在他肩膀上回家,他走得很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那时候我就觉得,挺好的。他开心就好。"

      关愿站在书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头,稳稳地立着。

      池曼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干了,水珠消失了,皮肤上什么痕迹也没留。

      "他走的那天,"她说,"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了池疏桐。那时候他才两三岁,被他妈妈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红色的,轮子被他转过来转过去。"她的声音平着,像在讲一段她反复回想过的画面,"他妈在旁边哭,他不哭,就那么坐着,把玩具车的轮子转过来转过去,像那辆车能帮他撑着什么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关愿看见她睫毛垂下来,落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比刚才深了一些,像云层从太阳前面经过时的明暗。

      "我当时觉得,他比我惨。我跟我爸过了十年,他才两年。"池曼青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微微蜷起来又松开,"但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妈搬了家,换了城市,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关愿小声说:"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等人……他跟我一样大,今年大一。"

      "嗯。十八。"池曼青说,目光落在窗外,"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怎么会走路。"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书桌上那本翻开的书页吹动了一下。白桔梗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又稳住了。池曼青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最上面那一排正中央,《鳄鱼手记》的银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她想起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人活到某个时候会发现,你以为过去的事情其实从来没有真的过去,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趴在你生活的角落里,等一个让你想起来的瞬间。

      池疏桐。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两三岁,红色玩具车,轮子转过来转过去。她当时站在医院走廊的另一端,看着他坐在他妈怀里,心里想的是,这小男孩以后怎么办。然后她走了。她再也没有回去看过他。

      "表姐,"关愿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你想见他吗?"

      池曼青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亮面和暗面交替着,像心跳在胸腔里起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回答一个她自己还没完全找到答案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今年十八了,他不知道我来上海了。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他有一个姐姐了。"

      关愿绕过书桌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热的,像关愿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池曼青偏头看了她一眼。关愿的酒窝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是柔和的,不刺眼,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的灯。

      "你想让我帮你打听他的联系方式吗?"关愿问,"我室友认识他们系的人。"

      池曼青看着关愿的脸。关愿跟她同届,池疏桐也跟她同届。这两个人隔着两条不同的轨迹走进了同一所大学,像河水的支流在某处重新汇合。关愿的父亲走了,池疏桐的父亲也走了。关愿在奶茶店里认出了他的侧脸——因为他长得像那个已经走了十年的人。这个世界上记得她爸爸长相的人,又多了一个。

      "先不用。"她说,"让我想想。"

      关愿点了点头,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转身去窗台上掐了一片薄荷叶,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靠在窗台边上看着她。

      "你那个编辑,"关愿嚼着薄荷说,"他知道你有个弟弟吗?"

      池曼青抬眼。"他连我表妹都是上周才认识的。"

      "那你可以跟他说。"关愿把薄荷叶咽下去,"我看他挺会听的。"

      池曼青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但她看了窗外一眼。梧桐树顶还在风里翻动着叶子,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碎在书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刚落定的什么。她伸手把书桌右上角那束桔梗的花瓶转了一个角度,让所有的花都朝着窗户的方向。

      "关愿。"

      "嗯?"

      "你早上那杯奶茶,是哪家的?"

      "学校对面那家,'茶屿'。怎么了?"

      池曼青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打开导航搜了一下。"下次路过的时候帮我看一眼,"她说,"池疏桐长高了没有。"

      关愿看着她低头看手机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轻轻说:"好。我帮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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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2:00日更《无花果树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