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22、表妹 池曼青正在

　　池曼青正在阳台上给琴叶榕浇水。

　　那棵琴叶榕是去年冬天买的，刚搬回来的时候才到她腰那么高，现在已经有半个她那么大了，叶片油亮亮的，摊开的手掌一样舒展在午后的阳光里。她握着绿色的长嘴浇水壶，沿着盆沿慢悠悠地浇了一圈，水流渗进深褐色的泥土里，发出细碎的滋声。阳台上空荡荡的，皮球已经被盛夏接走了。盛夏回来那天就把航空箱和狗粮袋一起拎了回去，临走的时候皮球趴在盛夏怀里，圆眼睛看着池曼青，尾巴摇了摇，像在说"下回再来"。池曼青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进了电梯，回去之后发现地板上还留着几根白色的狗毛，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捡干净了，客厅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手机响了。池曼青把浇水壶放下，擦了擦手接了。

　　"曼青。"电话那头是她妈妈谭茉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常年当中学老师特有的温和笃定，"你表妹关愿你知道吧？她考上上海那个大学了，学什么新闻传播。下周开学，你帮她张罗一下，租房什么的，她一个人去上海我跟你小姨都不放心。"

　　池曼青靠在阳台栏杆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的背。"关愿？她不是高三才毕业吗？"

　　"考上了呀，一本呢。你小姨乐得请了全家人吃饭，还特意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让她有个靠。你表妹性格你也知道，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池曼青想了想关愿那张脸。她见过几次，过年的时候回老家，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不太爱说话，但会在大人聊天的时候偷偷往池曼青手里塞一颗糖。去年春节池曼青在院子里抽烟被她撞见，关愿什么都没说，只走过来放了一杯热水在她手边，然后走开了。

　　"行。"池曼青说，弯腰把浇水壶放回墙角，"她什么时候到？"

　　"下周。她说自己买了高铁票，你不用接，她到了去找你。我把你地址发给她了。"谭茉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她只有在说女儿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柔软，"你也别光顾着写稿子，多出去走走，你上次跟我说什么'第三版大纲'，我听着就觉得你在家窝太久了。"

　　"我在家也有活动。"

　　"活动什么？给花浇水？"

　　池曼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水的拖鞋。"嗯，还有给花浇水。"

　　谭茉笑了一声。"行，你妈我管不了你。反正关愿来了你多照顾她，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你多带她转转。"

　　"知道了知道了。"池曼青说，"我先挂了，花还没浇完。"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午后的光线把百叶窗的影子一格一格印在浅橡木地板上，整个公寓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小区里隐约的剪草机嗡嗡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谭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划了一下屏幕，看到一条二十分钟前没注意到的消息，星空头像。

　　"前两天说的那个贝果店，我打听到了。上海有一家同款，在徐汇。周末去的话提前说。"

　　池曼青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刚准备回，门铃响了。

　　她放下手机去开门。门拉开，杜若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短袖T恤，下面配了条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两个矮矮的辫子垂在耳朵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来得不凑巧"的试探表情。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还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

　　"曼青姐！"她先开口，声音脆脆的，"我来给你送上次整理的那些采访素材。方幼梨姐说你这周用得上，我就打印出来了。"

　　池曼青侧身让她进来。"你直接发我邮箱就行，还专门跑一趟。"

　　"我下午没事，正好在这附近。"杜若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地板——以前她来的时候皮球早就窜过来了，蹲在玄关尾巴摇得跟小马达一样。今天地上空空的，只有池曼青的拖鞋和玄关柜子下面一双帆布鞋。杜若的脚步慢了一拍，眨了眨眼。

　　"皮球呢？"

　　"盛夏回来了，接走了。"

　　杜若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表情像被抽走了什么垫着的东西，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边，又抬起头来，努力把脸上的失望压下去，但还是没完全压住。"……哦。它回去了啊。我还想着带了两根宠物店送的鸡肉干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密封包装的鸡肉干，在手里捏了捏，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像精心准备的小惊喜落了空。池曼青看着她那副样子，靠在玄关墙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次它来我提前告诉你。"

　　杜若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她走到中岛台边，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又回头看了一圈池曼青的家，好像在重新适应一个没有白毛球滚来滚去的空间。"那曼青姐你最近是不是很清净？一个人住不习惯了吧？"

　　"还行。你吃饭了没？"

　　"没呢，下午出来的时候还没吃午饭——"

　　池曼青拉开冰箱门，从里面翻出一盒剩的鸡汤面，是她昨晚做的，搁在碗里封了保鲜膜。"加热一下吃吧。别饿着。"

　　杜若接过面碗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没想到池曼青会直接给她端吃的。她抱着碗站在中岛台旁边，低头看着保鲜膜上凝的一层小水珠，嘴角抿了一下。"曼青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材料。"

　　"那你课不上了？"

　　"下课之后来。"

　　池曼青靠在台沿上看着杜若把保鲜膜撕开往微波炉里放，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己家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谈奕儒那条消息。她想了想，给他回了："周末可能要带我表妹去，她刚来上海。"

　　对面秒回："你表妹多大？"

　　"大一。"

　　"比我小十岁。"

　　"你算这么清楚？"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你带她来，贝果我请。"

　　池曼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杜若在微波炉旁边按了启动键，转过身来看到她手机屏幕上的表情，歪了歪头。"曼青姐你在笑什么？谁的消息呀？"

　　"编辑。催稿的。"

　　杜若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你催稿的时候笑得这么开心吗"。但她没戳破，微波炉叮了一声，她转身去端面碗。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吹了吹，拿筷子搅开，鸡汤面的香气在中岛台周围散开来。

　　"曼青姐你下面真好吃。"

　　池曼青看着她埋头扒面的样子，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关愿来了之后，这间公寓可能就要常驻两个比她小十岁的小姑娘了。一个安安静静爱塞糖的，一个活力满满爱撸狗的，凑在一起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化学反应。

　　"对了曼青姐，"杜若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表妹来了之后，我可以带她去学校逛逛。我对那片熟。"

　　"你才大二。"

　　"大二也是前辈。"杜若咽下面条抬起头，表情很认真，"而且我可以帮她把避雷的教授都标注出来。"

　　池曼青看着她表妹还没到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场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她低头给谈奕儒回了一条消息："请贝果可以。但你少催我稿子。"

　　对面回了三个字："看情况。"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那家店的贝果只有周五到周日才有无花果口味。你定时间。"

　　池曼青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那就周六吧。"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杜若在旁边吃着面，目光从面碗边缘飘过来，落在池曼青手机屏幕上三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了，但嘴角弯着的弧度跟刚才吃面的时候不太一样——多了点她没打算藏住的什么。

　　"曼青姐，"她嚼着面说，"周六你有安排呀？"

　　池曼青把手机锁屏。"带我表妹出去转转。"

　　杜若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她的声音从面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热气泡软了的笑意："那挺好的。表妹来了，有人陪你逛贝果店了。"她抬起头，冲池曼青眨了眨眼，"需要我当导游随时叫我。"

　　池曼青伸手弹了一下杜若的辫子尖。"快吃你的面。凉了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