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23、韩料 杜若到工作

　　杜若到工作室的时候，池曼青正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第三版大纲改到第五遍了，谈奕儒的批注她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但最后一处转折总觉得差一点意思。她托着腮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她。

　　"曼青姐，"杜若把书包放在门口，撸起袖子往书架那边走，"我帮你把书架理一下。上次看到第三层的书都歪了。"

　　池曼青从屏幕后面抬起头。"你上次来就理过了。"

　　"又歪了。书这种东西，放着放着就会自己长歪。"杜若已经开始动手了，把第三层那排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拍灰，按书脊颜色重新排列。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辫子垂在肩膀前面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一段听不出调子的歌。

　　池曼青靠在椅背上看她忙活了一会儿，正要转回去继续改稿子，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关愿站在门口，这次拖了一只更大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左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导航的界面。她换了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酒窝一露出来，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下高铁还热腾腾的青春气。

　　"表姐！"她弯了弯腰，"我自己坐地铁来的，还挺好找的。我妈又让我带了汤，这次是莲藕排骨——"

　　池曼青侧身让她进来。"你妈是不是把你当送汤快递员了。"

　　关愿笑着换了鞋进来，弯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穿过玄关，落在了工作室方向——杜若正踩在一把矮凳上，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文学理论书往书架最上层塞，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嫩黄色的T恤把她整个人衬得亮眼。杜若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偏过头来看，目光跟关愿的对上了。

　　关愿的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半拍。杜若的辫子停了一下，手里的书也停在半空，然后她把书塞进去，从矮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杜若，"池曼青说，"我的助理。鹤岛的，大二。"

　　"我也是鹤岛的，"关愿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半个度，"大一，新闻传播。"

　　杜若走过来，打量了关愿一眼，目光从她低马尾滑到她连衣裙的领口，再到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大一？那开学我带你认认路，学校那片我很熟。你住学校宿舍还是外面？"

　　"表姐说先帮我看看学校附近的房子……"

　　"那更好了，我住在学校东门那条街上，对那边中介熟得很。"杜若低头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手机关上锁屏又解了锁，递出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吧，到时候你找房子我帮你筛一下。"

　　关愿掏出手机扫了。她低头输验证消息的时候，杜若的目光很自然地垂在她手机屏幕上——池曼青看到杜若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不错的东西。关愿抬起头把手机收了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移开了。

　　"关愿，"杜若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带着一种刚认识又好像不打算只停留在认识阶段的那种熟稔，"你名字好听。"

　　关愿的耳朵尖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酒窝还在，浅浅的，像没被发现的什么。

　　池曼青靠在玄关墙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两个女孩交换完微信。她的目光在杜若嘴角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又在关愿泛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外套了。

　　"我约了同学，先走了。"杜若把书架最后一本书归位，拍了拍手，从玄关把自己的帆布包捞起来背上。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客厅中间的关愿，冲她抬了一下手。"回见，关愿。"

　　关愿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像不知道该回应一个什么程度的招呼。杜若已经拉开门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远下去。门合上之前，关愿的视线还停在门缝的方向。

　　池曼青把外套拉链拉好，拿着钥匙走出来。"走吧，带你去吃饭。有个朋友在徐汇那边等我们。"

　　关愿哦了一声，把行李箱拉到沙发旁边靠好，跟着池曼青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杜若的对话框。池曼青余光扫了一眼——杜若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狗，看起来像是她自己养的或者路上随手拍的。关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表姐，杜若学姐她……什么专业的？"关愿问，语气像是不经意。

　　"文学吧。"

　　"哦。"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去，上海的晚风裹着梧桐叶子和烤红薯的气味扑面而来，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池曼青打了辆车，报了徐汇某条路的名字。关愿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侧脸对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嘴角那对酒窝若隐若现的，像在想什么。

　　车在徐汇一家韩料店门口停下。

　　谈奕儒已经站在门口了。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照旧卷到小臂中段。他旁边是一棵老梧桐树，树影和他的人影叠在一起，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的边缘照得微微反光。听到车停的声音他抬起了头，目光先落在池曼青身上，然后移到她身后走出来的关愿身上。

　　"这就是表妹？"他推了一下眼镜。

　　"关愿。"池曼青说，"这是谈奕儒，我编辑。"

　　关愿弯了弯腰打招呼，声音怯怯的："谈老师好。"

　　谈奕儒低头看着她——小姑娘穿着白裙子站在他面前，背着一个浅绿色双肩包，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拆封的书。他难得地收起了平时那些毒舌的起手式，点了点头："叫谈老师太正式了。跟你表姐一样叫就行。"

　　关愿看了池曼青一眼，然后试探性地开口："谈……谈哥？"

　　谈奕儒的表情顿了一瞬。池曼青在旁边看着他被喊"谈哥"之后微妙变化的面部线条，忍住了没笑。

　　"先进去吧，"谈奕儒转身推开了韩料店的玻璃门，"定了位子。你表姐说你爱吃韩料？"

　　关愿跟上去。"嗯，我在家就爱吃冷面。"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池曼青。池曼青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进去。关愿跟着谈奕儒走进店里的时候，池曼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高一矮的背影——谈奕儒的步子放慢了，没有以前那种"你先走我后面"的疏离，他在给一个刚来上海的小女孩领路，而且做得不差。

　　池曼青慢悠悠地跟进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谈奕儒把菜单推给关愿，关愿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看池曼青，又看了看谈奕儒。"我想吃那个辣炒年糕和冷面……可以吗？"

　　"点。"谈奕儒说，"再加一份炸鸡。"

　　关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菜单上勾了两道。她勾完把菜单递给池曼青，池曼青扫了一眼，又递回去给谈奕儒。谈奕儒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池曼青的手指，她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比外面的晚风暖一些，碰了一瞬就收了回去，然后他低头加了一道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关愿低头刷了一下手机，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池曼青偏头看过去，关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杜若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表姐是不是带你去徐汇一家韩料店了？那家的冷面特别好喝。你尝尝。"

　　关愿的耳朵尖又红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酒窝却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

　　池曼青端起面前的柚子茶喝了一口，余光扫向对面——谈奕儒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的询问。她用眼神回了一个"回去再说"，谈奕儒挑了挑眉，端起自己的大麦茶喝了一口，把那点好奇咽下去了。

　　泡菜锅端上来了。石锅冒着热气，红彤彤的汤底咕嘟咕嘟翻着细泡，表面浮着嫩豆腐和五花肉片。关愿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圆了。她捂着嘴嚼了两下咽下去，竖起了大拇指。

　　"好喝。"

　　池曼青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谈奕儒把炸鸡往关愿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池曼青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看到对面的人在看她。她抬头："你看我干什么？"

　　谈奕儒端着大麦茶的手没动。"看你照顾人的样子。"他说，"比想象中熟练。"

　　"我照顾人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鸡放在她碗里，"就是觉得——你妈说得对。"

　　池曼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妈说了什么？"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我听到了。"

　　"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在阳台上说的，窗户开着，我刚好站在楼下。"谈奕儒又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关愿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习惯的事，"你手机漏音。"

　　池曼青瞪着他，想说"你站我家楼下干嘛"，但关愿在旁边低头吃炸鸡，她忍住了。她低头把碗里那块炸鸡夹起来咬了一口，外壳酥脆，肉汁在舌尖散开。

　　关愿喝完了泡菜汤，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杜若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躺着，她回了几个字过去："泡菜汤好好喝。你下次一起来？"

　　发完了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侧向着窗外。池曼青看到她的耳朵还是红的，那抹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像被什么烘热了。

　　"关愿，"池曼青说，"周末杜若说要带你在学校附近转转，你跟她去。"

　　关愿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对面的谈奕儒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目光在池曼青和关愿之间来回了一遍，然后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表妹的助理什么时候也配一个？"

　　池曼青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谈奕儒面不改色地继续喝茶，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