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21、To签 门铃响的时

　　门铃响的时候，池曼青正蹲在地板上给皮球擦爪子。

　　皮球在宠物店关了一周，回家之后兴奋过了头，冲进工作室撞翻了书桌角一叠手稿，又踩了一脚阳台花盆里漏出来的土，在浅橡木地板上印了一路小梅花。池曼青正用湿巾一根一根擦它爪缝里的泥，皮球不耐烦地缩着腿往后退，一人一狗僵持在客厅中央。

　　门铃又响了。池曼青把皮球放开，擦了擦手去开门。

　　盛夏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肩膀上挎着一只大号的帆布托特包，手里拎着两个彩色编织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扎了高高的马尾。她看见池曼青开门，先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展开双臂："回来了！"

　　池曼青被她搂了一下，闻到一股芒果和椰子油的混合气味。"你晒黑了。"

　　"曼谷不晒黑才奇怪。"盛夏松开她弯腰换鞋，换到一半看到客厅里一团白球正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往门口看，顿时眼睛亮了，"皮球！"她鞋还没穿好就冲进去把那团白球捞起来，皮球在她怀里蹬着腿兴奋地乱叫，尾巴摇得差点把茶几上的杯子扫下去。

　　池曼青站在门口把两个编织袋拎进来。一个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条缝里面全是芒果干、榴莲糖、椰子脆片和几包她看不懂的泰文零食。另一个袋子里塞着几条印花围巾和一个手工编的草编包，边角缝了一朵布艺鸡蛋花，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在夜市地摊上随手挑的。

　　"给你带的。"盛夏抱着皮球走过来，下巴朝袋子方向一努，"芒果干最好吃，我买了五包，留了两包给你。围巾是给你的，草编包也是你的，鸡蛋花那朵我特意挑的，跟你的风格配。"她顿了顿，"还有别的东西。你等着。"

　　她把皮球放下，转身从自己的托特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塞了一本书。她把信封递给池曼青，表情里带着一丝她平时不太有的狡黠——那种"你打开会很好笑但我先不告诉你为什么"的笑。

　　池曼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对你偏爱》。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脊有翻阅过的折痕，边角微微卷起，看起来被人翻了不止一遍。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但是认真的潦草，像一个人在深夜一边看书一边随手划下来的——"素女老师，这本书写得真好。"

　　池曼青看着那行字，偏头看向盛夏。"谁写的？"

　　盛夏把皮球重新抱起来，用手挡住皮球的眼睛，像在给一个小孩说悄悄话。"我哥。"

　　池曼青愣了一下。"盛安？"

　　"嗯。"盛夏把皮球放下，坐在沙发上，盘起腿来，"我这次出去玩之前让他帮我照看房子，他过去打扫的时候在茶几底下翻到了一张我们的合照。大学毕业那会儿拍的那张，你还记得吧？我俩穿着长裙在海边比剪刀手那张。我哥看了之后问我'这是谁'，我说池曼青，就是写《对你偏爱》那个。然后他——"盛夏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我哥这个人真没救了"的无奈，"然后他冲进我房间把我书架上你所有的书都翻出来了。他之前居然不知道你就是他妹妹的大学室友。"

　　池曼青靠在沙发扶手上，把书翻到扉页又合上。"你哥……看我的书？"

　　"看。而且看完了。"盛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读完《对你偏爱》之后他半夜给我发了条消息，写了大概八百字读后感。我睡到一半被震醒，打开一看——'盛夏，你这个同学写的人物太好了，女主角那个不跟人解释的劲儿写得太像你了。'"

　　"像他妹妹，然后他看完了？"

　　"看完还不够。他让我回来之后一定要找你签个to签。"盛夏从包里又翻出一支笔，银色的，笔帽上贴了一小张便利贴，写着"盛安"。她把笔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吗？签一个给他。就写'盛安，读完了别哭'之类的。"

　　池曼青接过笔。她低头看着扉页上那行"素女老师，这本书写得真好"，字迹端正，撇捺之间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稳——那种常年握手术刀的手写字时特有的力道平衡，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她想象了一下盛安——高高瘦瘦的，白大褂口袋上别着三支笔，值完夜班之后靠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翻她的书。翻完了半夜给他妹妹发八百字读后感。

　　"你哥干外科几年了？"池曼青问。

　　"六年了。胸外科。"

　　"六年，看爱情小说看哭了？"

　　盛夏笑了一声。"你签不签嘛？不签我就跟他说素女老师太忙了没空，然后他下次放假亲自来堵你，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池曼青翻了个白眼，拧开笔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盛安，谢谢你看完了。下次值夜班的时候别哭了，手会抖。"

　　写完了她把笔帽拧回去，把书合上递给盛夏。"行了。告诉他外科医生的手稳比什么都重要。"

　　盛夏接过书看了那行字，笑得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完了，他看到这一行估计得再发八百字。这次发给你。"

　　"别给我。我是作者，不是读者。"

　　盛夏把书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弯腰摸了摸脚边的皮球。"今晚一起吃饭？我定了我家楼下那家淮扬菜。"

　　池曼青正要回答，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星空头像——谈奕儒。

　　"泡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紧跟着一张图片，加载了两秒之后弹出来。一只白色博美蹲在草坪上，阳光照着它的毛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圈，耳朵尖竖着，眼睛圆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大概是他妈妈随手拍的，但那只狗的姿态松弛又快乐，踩在厚厚的绿草地上，尾巴翘成一个蓬松的弧度。

　　池曼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皮球从她脚边扒着她的大腿站起来，探头也想看，伸着湿漉漉的鼻子往屏幕上凑。

　　她打字回过去："可爱。比皮球瘦。"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它比你脸小。"

　　池曼青瞪了屏幕一眼。"盛夏请我吃饭。不跟你聊了。"

　　"嗯。吃完早点回去改稿。"

　　池曼青把手机锁屏，抬头看见盛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怀里抱着皮球，姿态悠闲。"谁啊？笑得嘴都合不拢。"

　　"哪有合不拢。"

　　"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还说没有。"盛夏把皮球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只露出眼睛，用皮球的声音装模作样地说，"妈妈你谈恋爱了？"

　　"皮球不会说话。"

　　"它会的。它刚才跟我说了。"

　　池曼青站起来去穿鞋，把盛夏那两个编织袋拎到玄关旁边。"走，吃饭。你哥下回放假让他别来找我，我稿子没写完。让他先写读后感，字数够了我再考虑见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