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20、泡芙 七座商务车

　　七座商务车在市区里转了一圈，先把沈听淮送回了家。沈听淮下车之前拍了拍前排椅背，说"大家辛苦了，稿子该交的抓紧交"，然后关上车门走了。许柏舟第二个下，在小区门口拎着包冲车里摆了摆手，付自衡隔着车窗喊了声"周一前一定交"，许柏舟头也没回地竖了根中指。

　　车继续往前开。

　　付自衡住的地方在静安寺附近，车停在一排梧桐树下面。他拎着包下来，绕到池曼青那一侧的车窗边敲了敲，池曼青把窗摇下来。付自衡弯着腰，傍晚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着，他的笑容还是那种亮堂堂的。

　　"素女老师，"他说，语气跟这几天一样自然松散，但声音里多了一层认真的东西，"下次见。回了上海有空给我打电话，随时都行。"

　　池曼青靠在窗边看着他。"行。你先把稿子写完。"

　　付自衡笑了一声。"你跟你那个编辑还真是一个战线的。"他站直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冲她挥了挥，又越过她朝车里后排的人点了点头。"谈老师，下回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他说完没等回答，转身走了。背影在梧桐树下穿过去，牛仔外套被晚风兜着鼓起来，步子松松散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是落在池曼青这边的，看到她还在窗边，他又抬了一下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车窗摇上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微的轰鸣和空调风的送气声。司机在前排问了一句"接下来去哪"，池曼青正要开口，后排传来谈奕儒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跟司机说一个已经定好了的路线。

　　"先送她。"

　　池曼青偏头。她在中间排靠窗的位置，谈奕儒在她后面一排。她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半张脸，靠着椅背，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慢慢划着，没点亮。

　　"不用。"池曼青说，"你直接回家就行，我在前面路口下，自己打车去。"

　　谈奕儒抬起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上。后视镜的反射里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平的："你去哪？"

　　"宠物店。皮球寄养了几天，今天接它回来。"

　　车内的静默持续了两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像在等一个确定的地址。

　　谈奕儒坐直了。"前面路口右转，那家'爪爪乐园'。"

　　池曼青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哪家？"

　　"你上次朋友圈发过皮球的照片，定位在那边。"他把手机锁屏放回裤兜里，靠回椅背，"顺路。一起。"

　　池曼青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他说"顺路"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核实的路线事实。但她记得他的公寓在另一个方向，跟宠物店完全不顺路。她没拆穿。

　　"那行。"她转回前排，跟司机说了宠物店的地址。车重新启动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截一截地往后滑过去。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

　　"你养过狗吗？"池曼青问。

　　谈奕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在美国的时候养过一只博美。"

　　池曼青从后视镜里看他。"你在美国养狗了？"

　　"嗯。大二那年，在宠物店门口看到的，一小团，缩在笼子角落里，别的狗都在叫，它不叫。"他声音平着，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蹲下去看它，它走过来舔了我的手指。我就抱走了。"

　　"叫什么？"

　　"泡芙。"

　　池曼青靠在椅背上，偏着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晚霞里被染了一层暖色。"好听。"

　　"我取的。因为你喜欢吃泡芙。"他收回目光，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她的眼睛，"后来我妈搬到加拿大，泡芙跟她过去了。我每年去看两次，它现在还认我。"

　　"你还想它吗？"

　　谈奕儒安静了两秒。窗外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一截一截的光划过他的脸。"想。但它在那边有院子，比我这儿的阳台大。"他顿了顿，"等它老了，我接回来。"

　　池曼青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表情——他说"接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收得有些软。她转回去看着前方，嘴角动了一下。

　　车在宠物店门口停下来。池曼青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听到后排的车门也开了。谈奕儒跟着下来了，站在她旁边，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两个人站在宠物店的玻璃门前，店里的灯光暖黄色透出来，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夹杂着一两声喵。

　　"你真进去？"池曼青看着他。

　　"来都来了。"

　　她推开门，谈奕儒跟着她走进去。宠物店的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喂一只布偶猫罐头，抬头看见池曼青就笑了。"你回来了！皮球想你想得不行，前几天还冲门口叫了好久。"她转身往里面的笼舍走，边走边回头看到了池曼青身后的人，目光在谈奕儒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笑得意味深长，"还带人来了？"

　　"朋友。"池曼青说。

　　老板娘拖长了音"哦"了一声，那声调的起伏说明她一个字都不信。她转身打开了最里面那个笼子的门，一团白色的毛球从里面窜了出来，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直冲向池曼青。皮球在她脚边绕了三圈，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然后它看到了池曼青身后站着的人，耳朵竖了一下，也窜了过去。

　　它在谈奕儒脚边坐下来，仰着圆脑袋看他，吐着粉色的舌头，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谈奕儒低头看了它两秒，然后蹲了下来，伸出手。皮球往前蹭了一步，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细的"嘤嘤"声。

　　"它认识你。"池曼青蹲在旁边看着。

　　"它见谁都这样。"

　　"它见你那次比较热情。比见我的时候热情。"

　　谈奕儒偏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在揉皮球的头顶，毛茸茸的白毛从他指缝里溢出来。"你跟一只狗争这个？"

　　"陈述事实。"

　　皮球翻了个身，把白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半空中，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意思是"求揉"。谈奕儒看着那只翻肚皮的狗，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伸手上去摸了摸皮球的肚子。皮球舒服地眯起了眼，舌头耷拉在嘴外面，整只狗像一摊融化的白奶油。

　　池曼青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傍晚的光从宠物店的玻璃门透进来，落在谈奕儒弯着的脊背和伸出去的手上，他揉狗肚子的动作不太熟练，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两下，像在审一份不确定该怎么批的稿子。皮球翻了个身站起来，又凑过去舔了舔他的手背，舔完还砸了咂嘴。

　　谈奕儒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小摊湿漉漉的口水印，沉默了一瞬。

　　"……它舔我。"

　　"它喜欢你。"

　　"它嘴旁边还有狗粮渣。"

　　池曼青笑出了声。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谈奕儒接过来擦了擦手背，擦了两遍，然后把纸巾团起来捏在手里没找到垃圾桶。皮球还在他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仰着头继续"嘤嘤"叫。

　　"它想让你抱。"池曼青说。

　　谈奕儒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球，又看了看池曼青。"你确定？"

　　"嗯。你看它一直看你，尾巴翘着，脚尖踮着——狗想让人抱的时候就这姿势。你抱一下试试。"

　　谈奕儒蹲在原地犹豫了一拍。然后他弯腰，双手从皮球的腋下穿过，把它端了起来。皮球四只小短腿在半空中蹬了蹬，然后安分下来了，缩进他怀里，把脑袋搁在他胳膊弯里，整只狗蜷成一只毛茸茸的圆球，尾巴尖还在微微摆着。

　　谈奕儒抱着它站起来的时候，姿势有点僵硬，像在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易碎品。皮球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一小截尖尖的牙齿，然后闭上了眼睛。

　　"它跟我家泡芙好像。"谈奕儒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白球，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泡芙小时候也这么大，也是白的，也喜欢这样蜷在人胳膊上。"他顿了顿，"但泡芙没这么胖。"

　　池曼青站起来，看着他的表情——他低头看皮球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大概只有她在这个角度能看到。夕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橘金色的边，怀里的白毛球蜷成一团，在他的臂弯里均匀地呼吸。

　　"你以前抱泡芙也是这样？"她问。

　　"嗯。泡芙睡觉喜欢侧着，要把它的头放在手臂弯里才睡得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的，但池曼青看到他拇指在皮球的背上轻轻蹭了两下，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个睡着了的东西。

　　"狗粮在哪？"他问。

　　"老板娘已经装好放在柜台了。"

　　"那走吧。回去再给它弄点水。"他抱着皮球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皮球在他怀里蜷着，尾巴从他胳膊上垂下去，一晃一晃的。"你走不走？"

　　池曼青站起来，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狗粮袋和航空箱，跟在他后面走出宠物店。傍晚的上海梧桐叶子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空气里有晚饭时间特有的烟火气，隔壁的小饭馆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炸开了香气。

　　谈奕儒走在前面的步道上，怀里抱着一只白毛狗，穿着白T恤，身型在晚霞里被勾出一层暖色的轮廓。皮球在他怀里眯着眼，一副"这个人类抱得还行"的满意表情。池曼青跟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后颈被晚霞照亮的一小截皮肤，还有他抱着狗的时候微微收拢的臂弯。

　　"谈奕儒。"她叫他。

　　他偏了一下头。

　　"你抱狗的样子，"她说，"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中什么样？"

　　"想象中你会用两只手端着它，隔很远，像端一块烫手的石头。"

　　谈奕儒的步子没停，但她看到他肩膀松了一下。"那现在呢？"

　　"现在看着像抱过很多次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晚霞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嘴角弯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递回来，被晚风揉得有些软。

　　"嗯。抱过一只叫泡芙的。"

　　池曼青跟上去，跟他并排走在梧桐树底下。皮球从谈奕儒的胳膊弯里探出脑袋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他的胸口，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谈奕儒。"她又叫他。

　　"嗯？"

　　"泡芙的'芙'，是你那个'芙'吗？"

　　他安静了一拍，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清楚，没有镜片挡着，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像一道被夕光泡软了的视线。

　　"嗯。"他说，"我的芙。"

　　池曼青走在他旁边，低头笑了一下。她没有再接话，但她的步子跟他的保持了同一个频率，梧桐叶子的影子在他们肩上一截一截地掠过，明暗交替着，像一段刚写完还没想好该怎么结尾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