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19、返程 返程高铁的

　　返程高铁的票是沈听淮统一订的，三张连座，靠窗的是A座，中间B座，过道C座。池曼青站在车厢过道里看着票面数字的时候，付自衡已经把行李箱放上了行李架，侧身让了一下，很自然地指了指中间的位置。

　　"素女老师坐中间，方便放东西。"

　　她还没说话，谈奕儒已经坐进了靠窗的A座，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站台，像在确认什么完全不存在的事情。池曼青只能坐进了B座。付自衡在她旁边C座坐下来，拉下小桌板，把手机搁在上面。

　　三个人并排坐着。池曼青夹在中间，左边是靠窗的谈奕儒，右边是靠过道的付自衡。她左右各有一个人，一人半臂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夹在两页批注之间的稿纸。

　　高铁启动了。

　　"素女老师回去之后有什么安排？"付自衡先开了口，声音隔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改稿。谈老师给的大纲批注还有几条没动。"

　　"那你比我有动力。"付自衡笑了一声，偏头看了她一眼，"我的责编现在就坐我旁边，稿子一个字没动。许柏舟说不交稿就别想回上海。"

　　池曼青偏头往过道方向看了一眼——许柏舟坐在后面两排的位置，正戴着耳机看电影，旁边沈听淮在翻一本杂志，脸上带着那种"这趟行程我很满意"的松弛。许柏舟好像感受到了目光，抬头冲池曼青摆了摆手，又低头继续看电影了。

　　"你稿子拖了多久了？"池曼青问。

　　付自衡摸了摸鼻子。"……一个月。"

　　"一个月？"

　　"悬疑稿不好写。密室结构那个入口我改了六遍，总觉得不够合理。"

　　池曼青正要接话，左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她偏头去看——谈奕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打印稿，正低头翻着，笔搁在页边，蓝黑色的墨水笔帽咬在嘴里。他翻了一页，目光在某个段落上停了一下，笔尖落下去划了一道，又抬起来。

　　池曼青认出来了，那是她第三版大纲的某一页。她上周发他的那版，他说看完了，没想到打印出来了，还带着出来。

　　"你在看我的稿子？"她问。

　　谈奕儒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嗯。回程路上有空。"

　　"你不是说看完了？"

　　"看完了。再读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他又翻了一页，笔尖在某个句子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在旁边。距离太近，池曼青的视线自然落过去——那行批注写着"此处可再虐男主"，字迹端端正正的。

　　池曼青的耳朵尖热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谈奕儒好像注意到了她视线的落点，因为他又翻了一页，把那一面侧着挡了一下。

　　付自衡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太明显，像在确认一个观察已久的结论。他转回去看窗外了，车窗玻璃映出他半张脸，平静的，没什么波澜。

　　高铁驶过一片田野，窗外的绿色开始变深，云层在远处聚拢又散开。车厢里的广播报了一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座位周围短暂地嘈杂了一阵又恢复了安静。

　　池曼青在中间坐得有点僵。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边靠。左边的人正在看她的稿子，笔尖偶尔划一两道，呼吸声很近，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甚至能听到他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右边的人安静地看着窗外，耳机塞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露着，像在听周围的动静。

　　"素女老师。"付自衡忽然偏过头来，把右边耳机摘下来了，"我昨晚想了想你那天讲的'情感蓄力空间'，我那个心理医生主角，是不是也应该在破案之前先有个情感的铺垫？不然他到了岛上就跟个破案机器一样，读者不心疼他。"

　　池曼青转过去。"对。你得先让读者知道他是谁、他在怕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破这个案子。不然后面的转折读者接不住。"

　　付自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手机飞快地记了点什么。记完之后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明晃晃的。"谢了，回上海请你吃饭。"

　　"她回上海之后有稿子要赶。"左边的声音传过来，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池曼青偏头，谈奕儒已经翻到了下一页，眼睛没离开稿纸。"第一轮修改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你算上周末，时间刚刚够。"

　　付自衡看着谈奕儒。"谈老师把截止日期都记这么清楚？"

　　"编辑的本职工作。"

　　"那素女老师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有。改完再吃。"

　　付自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尖锐的东西，反而带着一种"被你拿住了"的认输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厢顶棚。"行吧，那我先把稿子赶完。等素女老师有空了再说。"他偏头看了一眼池曼青，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左手边的位置，又收回来，"反正也不急。"

　　池曼青坐在中间，左边是安安静静翻稿子的人，右边是忽然安静下来的看着窗外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她按亮又锁了，没什么需要看的东西。她把手机放回膝盖上的帆布包里，手指碰到了那本随身带着的《女儿红》书脊，冰凉的，比手指的温度低一些。

　　她把它抽出来了。翻开书页的时候，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翻到了折角那一页，那个讲告别和说不出口的文字段落躺在那里，她曾经读过很多遍，每次都觉得那是写给别人的。今天读起来，字句的落点好像偏了一些，像什么被挪动了位置。

　　她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没注意到自己往左边偏了偏，肩膀和左边那个人的手臂之间隔的那一拳宽的空气在某一刻消失了，外套的袖子蹭到了他的衬衫袖口。布料碰了一下，轻微得几乎感觉不到。

　　谈奕儒翻页的手停了一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了，继续翻页。但他把打印稿往窗边挪了一点，给她腾出了多一点胳膊的伸展空间。

　　付自衡在右边看到了这个动作。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几乎看不见的接触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把右边耳机戴回去了，把视线转向窗外的田野。

　　池曼青的肩头挨着谈奕儒的胳膊，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温度在慢慢渗透。她没躲开，继续看手里的书。书页上那些句子一个一个滑过去，她没太读进去，但她也没有合上书。

　　高铁在轨道上平稳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和天空被拉成模糊的色块。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翻杂志，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通道说"饮料零食有需要的吗"。付自衡抬手要了一瓶水，付了钱，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放在小桌板上偏着头继续看窗外。

　　池曼青翻到了书里某一页，上面有一段话她用铅笔划过线，写着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什么心情下划的了。她低头看过去，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字还能认出来：

　　"如果重逢是一件注定的事，那么隔着多长的路都只是中间段落。"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停。

　　然后她感觉到左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谈奕儒把打印稿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被铅笔划线的句子上，读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说话。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像在看了一路稿子之后终于决定歇一下。他的肩膀还在原处，没有撤走。池曼青的肩头还挨着他的胳膊。她也没有挪开。

　　高铁过了一个隧道，车厢暗了几秒又亮起来。光线重新灌进窗户的时候，池曼青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窗外的景色一眼——田野尽头出现了建筑的轮廓，城市正在靠近。

　　"快到上海了。"付自衡摘掉耳机说。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然后他放下手，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了。"素女老师，车到站之后有人接吗？"

　　"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送你吧，我叫了车。"

　　谈奕儒睁开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一下屏幕。"沈老大安排了车，统一送大家回去。"

　　付自衡顿了一下。"沈老大安排的？"

　　"嗯。"谈奕儒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一段聊天记录，沈听淮的对话框里写着"安排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接站，奕儒你发一下地址"。谈奕儒把手机收回兜里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付自衡点了点头。"行吧，省得我叫车了。"

　　高铁减速了。窗外的站台一点点放大，灯牌和立柱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池曼青把《女儿红》合上放进帆布包，拉链拉好。她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左边的人已经先她一步站起来把她的行李箱从架子上取下来了。谈奕儒把行李箱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温度比高铁上的空调风暖一些，大概是刚才一直靠在暖气出风口那侧的缘故。

　　"谢谢。"池曼青接过拉杆。

　　谈奕儒嗯了一声，转身去拿自己的包。三个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付自衡走在最前面，池曼青中间，谈奕儒最后。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上咕噜咕噜地响，站台的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贴紧了腿。出站口沈听淮和司机已经站在那里了，冲他们三个人招了招手，笑得温温和和的。

　　池曼青走在中间，左边的脚步声和右边的脚步声保持着同一个频率，一左一右，像被什么夹在了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