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18、酒店大堂 酒店大堂的

　　酒店大堂的沙发区坐了两个人。

　　付自衡翘着腿靠在沙发背上，手机捏在手里划了两下又锁屏，像是在看时间又不太急着看。他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许柏舟，手里没拿橘子——今天早上他什么都没拿，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态松散，但目光偶尔往旋转门的方向瞥一下。

　　"你昨晚回来之后，我看你房间灯亮着。"许柏舟说，声音不大不小，"在想什么呢？"

　　付自衡笑了一声。"想怎么写好感情线。"

　　"那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件事。"付自衡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许柏舟，"昨天晚上逛夜市的时候，他全程跟在我们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让我知道他跟着，但又不会过来坐。这个人做事很精确。"

　　许柏舟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旋转门的方向。"他的精确你还没领教够？你上回那篇稿子的密室结构，他批了四页反馈，每一页都把漏洞标得清清楚楚。"

　　"所以说他认真起来很可怕。"付自衡把手机又拿起来解锁划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了，"他认真追人的时候估计也一样。"

　　许柏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这么看着？"

　　付自衡把手机放下了。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正在发亮的晨光里。海鸥在玻璃外面盘旋了一圈又飞远了。"我昨晚回来想了想。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许柏舟安静了两秒。"那你打算撤了？"

　　"不撤。"付自衡靠回沙发背，嘴角弯着，"他认真是他的事。我让一步，但没说全让。追人嘛，又不赶时间。"

　　许柏舟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介于"你疯了"和"也行吧"之间的微妙。"那你还带她吃烤鸡翅？"

　　"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藏着？她吃到了就行。"

　　旋转门在这时候动了。

　　池曼青推门进来。灰色卫衣拉链拉到顶，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油纸包。她脸上带着早上海边那种被风灌过之后微微透亮的颜色，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不是笑给谁看的，是自己没藏住的那种。

　　她身后半步跟着谈奕儒。白T恤被海风吹得微微褶皱，头发比平时出门的时候随意一些，有几缕翘在额角。他插着兜走进来，步子跟着前面人的节奏，没有快也没有慢。

　　付自衡的目光先落在池曼青身上，然后移到了她手里的油纸包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捏出几道折痕，透过纸面隐隐渗出一股甜香。他闻到了麦子和果干的暖烘烘的气味，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么早就出去了？"付自衡先开口，声音是松的，尾音上扬。

　　池曼青停下来。"嗯，醒了睡不着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就碰上了？"付自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半步的谈奕儒身上，那半步的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让开路，又刚好够两个人被框进同一个视线范围里。

　　谈奕儒看着付自衡，表情没什么变化。"碰上了。"

　　付自衡笑了笑。"碰上了还一起去吃早饭？"

　　池曼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他推荐了一家贝果店。"

　　"贝果。"付自衡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压了一遍，像在读一个不太熟悉的术语，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池曼青脸上，"好吃吗？"

　　"好吃。无花果的。"

　　付自衡的视线往谈奕儒的方向偏了一瞬——很轻，像翻书页时眼角扫过一行字的速度。然后他收了回来，笑了一下。"无花果的。谈老师推荐得挺精准。"

　　谈奕儒站在池曼青身后偏左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附近就那家面包店开门早。别的没得选。"

　　付自衡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拖了半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牛仔外套上看不见的灰。"那挺巧的。我昨晚查了一下，那条街往东走还有一家海鲜粥铺，六点就开门了。素女老师要是喜欢的话，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池曼青，语气自然得像在约一顿普通的早餐。

　　池曼青还没来得及回答，谈奕儒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了，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个编辑部的常规通知："那家海鲜粥铺明天周一休店。"

　　付自衡转身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谈奕儒。"谈老师连人家休店日都查了？"

　　"昨天经过的时候看到招牌上写了。记性好。"谈奕儒抬手推了一下眼镜——今天出门时候戴的那副，镜片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正好挡住他半张脸的表情。

　　许柏舟终于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付自衡，要不你还是先把稿子写了。你那个密室结构再拖下去，沈老大回来亲自找你聊。"

　　付自衡笑了一声，肩膀松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他转回来对池曼青点了点头，语气跟刚才一样轻巧，"那明天吃不成，回上海再补。上海我知道有家海鲜粥也不错的。"

　　他说完拍了拍许柏舟的肩膀示意走了。两个人往旋转门方向走的时候，许柏舟经过谈奕儒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音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不清——但池曼青看到谈奕儒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弧度，像赢了什么不打算说出来。

　　付自衡推开门的时候回头冲池曼青抬了一下手，阳光从门外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晚上回上海车上见。"

　　门合上了。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前台小姐敲键盘的嗒嗒声和远处海鸥的鸣叫。

　　池曼青偏头看着谈奕儒。"那家海鲜粥铺真的周一休店？"

　　谈奕儒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嗯。招牌上写了。"

　　池曼青看了他两秒。"你昨天经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职业习惯。"他把手机收回去，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贝果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上去。"

　　池曼青没动。她站在大堂的晨光里，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吹着她的后颈。"谈奕儒。"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没得选'，"池曼青歪了一下头，"是骗他的吧？"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湖面被风拂过一瞬又恢复了平整。他伸手把她卫衣帽子拽了一下——这次是拽正了，帽檐和领口的连缀处对齐在正中央。收回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贝果表面的糖浆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一尝就知道了。

　　"这条街上还有一家卖甜豆浆的，一家卖煎饼果子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咖啡也不错。"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偏了一下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递过来，"但贝果店只有那一家。"他顿了顿，"无花果的也只有那一家。"

　　他走进电梯了。电梯门合拢之前，池曼青看见他把手插回裤兜里，手指在兜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东西。电梯门关上了。

　　池曼青站在大堂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纸面还透着余温，无花果的甜香从折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她弯腰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里面那只贝果安静地躺着，琥珀色的外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合上油纸，把边角重新叠好，往电梯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谈奕儒发了条消息："你刚才拽我帽子的时候，手能不能轻一点？拽得我后脑勺都跟着晃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六楼。

　　手机亮了。星空头像回了一条："下次轻点。"

　　隔了三秒又补了一条："你卫衣帽子歪了三次了。我忍了一路。"

　　池曼青看着"忍了一路"四个字，在电梯里笑出了声。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她对着镜面把那个弧度压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算了，压不住就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