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15、醋意 交流会安排

　　交流会安排在酒店二楼的多功能厅。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海，把外面的天光和浪声一起收进来，会议桌围成了U形，桌上摆着姓名牌、矿泉水瓶和一份装订好的日程表。

　　池曼青到的时候，沈听淮已经坐在主位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边一杯茶冒着热气。他看见她进来抬了抬手，笑容跟在上海办公室时一模一样——温和、让人放松，但又什么都知道。

　　"素女老师坐这边。"他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池曼青刚坐下，旁边位置就被人拉开坐了。付自衡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卡其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比昨天正经了一点点，但那颗扣子没系的西装敞着，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还是那副松松的架子。"早啊。"他冲她笑了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我这边墙隔音不好，听见你房间那边好像有人在敲墙。"

　　池曼青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能是隔壁打呼噜。"

　　付自衡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翻日程表的时候，池曼青余光扫到门口——谈奕儒进来了，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穿外套。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旁边的位置上坐着许柏舟，正在剥一颗橘子的途中。

　　沈听淮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了。先是一些常规的自我介绍和近期出版计划，付自衡第一个发言，聊他的新书选题——一个发生在海岛的悬疑故事，主人公是个心理医生，在岛上遇到了一桩旧案。

　　"但我没想好感情线怎么搭。"付自衡转过来看着池曼青，"素女老师，你写爱情写得好，回头给点建议？"

　　沈听淮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旁边几个作者跟着笑起来，有人起哄说"付自衡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感情线了"。付自衡摊了摊手，大大方方的："学习进步，向优秀作者看齐。"

　　池曼青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会议桌扫到靠墙的位置——谈奕儒正低头写笔记，笔尖动得很快，注意力完全在纸上。但他的衬衫袖口今天没卷上去，扣子扣到了手腕，比平时正式一些。

　　会议继续推进。沈听淮让池曼青讲一下"如何在类型文学里建立有效的情感节奏"，她放下水杯开始说，从《窗边月季》里女主角第三次回眸的写法谈起，讲到情感的铺垫和爆发之间的蓄力空间。

　　讲完的时候沈听淮带头鼓了掌，然后付自衡接话："我能问个题外话吗？素女老师，你书里的女主角，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

　　池曼青想了想。"有吧。她嘴硬这一点是我的。"

　　全场笑了起来。沈听淮笑完之后看了一眼墙边——池曼青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看见谈奕儒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写下的那行字，然后把它划掉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池曼青去接了杯水。付自衡跟过来了，靠在茶水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她接水的动作。"你刚才说情感爆发之前的蓄力空间，写得真好。"他说，"我回去就把这段整理一下做笔记。"

　　"你写悬疑的，学这个干嘛？"

　　"学了你才能继续追你啊。"付自衡喝了口咖啡，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追作者的第一步，得读懂她的作品。"

　　池曼青拧上杯盖看了他一眼。"……你追人都是这么直接的？"

　　"不。"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咖啡杯沿后面显得有些不太一样，"以前不这样。以前追人拖拖拉拉的，谈半年了还没说出口。现在觉得有想法就说，省得后悔。"

　　池曼青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接话。她想起某个人在校门口站了那么久，最后被一场雨截断了。她也想起某个人在西装外套里藏了两封旧信，八年前的邮件和高中时的批注，折叠得整整齐齐等了十年。

　　"回会场了。"她说。

　　付自衡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保持一个让她不会觉得被追着、又确实跟上了的距离。

　　下午的环节更松散，沈听淮让大家自由讨论，气氛比上午松弛了很多。作者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聊选题和行业动向，付自衡被几个年轻作者围住问悬疑小说的伏笔技巧，许柏舟在旁边剥第四颗橘子，时不时插一句"他这个方法我审稿的时候最头疼"。

　　池曼青的桌上摊着那本《女儿红》，她本来想趁间隙看两眼，但沈听淮走过来坐到了她对面。

　　"素女老师，"沈听淮端着茶，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高度，"奕儒跟你最近合作得怎么样？"

　　池曼青的手停在书页边缘。"还行。他批注写得细，方向也对。"

　　"那你觉得，"沈听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不常在工作场合露出来的、介于开玩笑和认真之间的温度，"他个人方面，有没有什么进步？"

　　池曼青看着他。"沈老大想问什么？"

　　沈听淮端着茶杯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靠墙位置的谈奕儒身上。谈奕儒正跟旁边一个作者聊什么，侧脸对着这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不是写字，是涂鸦，线条绕来绕去，把一小片纸面涂满了。

　　"他这四年审过不少稿子。"沈听淮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我没见过他对一个作者这么上心。大纲都改了三版了，批注比作者的正文还多。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他说'这个作者值得'。"

　　池曼青的手指合上了书页。"……他说的？"

　　沈听淮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我就转述。"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交流会晚上有自由活动时间，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

　　他端着茶杯走了。池曼青坐在原位，低头翻开《女儿红》的某一页，目光落在那段她看过很多遍的文字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抬头往墙边看了一眼——谈奕儒还在跟人聊天，但他笔下的涂鸦已经铺满了半页纸，密密麻麻的，看不出在画什么。

　　会议结束的时候，付自衡从人群里钻过来，站在她旁边。"晚上有空吗？海边栈桥那边有个夜市挺有名的，一起去逛逛？"

　　池曼青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语气平得像在报明天天气预报："她晚上有一版修改稿要交。"

　　池曼青回头。谈奕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份日程表，表情跟平时审稿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付自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池曼青一眼。"你今晚要交稿？"

　　池曼青手里捏着那本《女儿红》，看了看付自衡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谈奕儒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想了两秒，然后说："稿子可以晚点交。夜市去一下也行。"

　　付自衡的眼睛亮了。

　　谈奕儒的嘴角没动，但他把那支笔收进了衬衫口袋里，笔帽和口袋边沿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我改一下反馈时间。"他说，声音还是平的，"明天早上再说。"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样。但池曼青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时候跟门口探头进来的许柏舟碰了个正着，许柏舟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换了一瞬，许柏舟看了谈奕儒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池曼青身边的付自衡，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了路。

　　谈奕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池曼青收回目光。付自衡站在旁边，看着她刚才视线停留的方向，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他好像不太高兴。"

　　池曼青把书夹在胳膊下面，偏头看着付自衡。"他高兴不高兴你都能看出来？"

　　付自衡笑了一下。"写悬疑的，读人表情是基本功。"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但你刚才说'稿子可以晚点交'的时候，你看了他三秒。"

　　池曼青没接话。

　　"我先回去换个外套，晚上风大。"付自衡往电梯走了几步，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六点半大堂见？"

　　"六点半。"

　　付自衡走了之后，池曼青站在多功能厅门口，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着脸颊。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星空头像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晚上真的要交稿？"

　　过了大概二十秒，对面回了："不用。那版我昨晚就看完了，明天说也一样。"

　　池曼青："那你说交稿？"

　　对面顿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高二有一次运动会，"谈奕儒回，"你跑完八百米，有人给你送水你喝了，然后回头发现我站在你后面。"

　　池曼青看着这条消息，记忆慢慢浮上来。高二运动会，她跑完八百米在跑道旁边撑着膝盖喘气，隔壁班一个男生递了瓶水过来她接了喝了，然后回头看见谈奕儒站在几步开外，手里也拿着一瓶水，手举在半空中没递出去。

　　"那瓶水我放你那了。"谈奕儒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跑了第三名，奖状还在我这儿。"

　　池曼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她眼角被吹得有点干，抬手揉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一句："奖状你留着。水反正你也没喝。"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池曼青把手机锁屏，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窗外的海面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碎光，浪声远远的。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许柏舟，他手里终于没拿橘子，换了一袋薯片，正倚在墙边一口一口嘎嘣嚼。

　　"素女老师。"他冲她点了下头，目光往她身后落了一下，"付自衡呢？"

　　"他回房间换衣服了。"

　　"哦。"许柏舟嚼完一片薯片，慢悠悠地说，"那你晚上跟他出去？"

　　"去夜市逛逛。"

　　许柏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他按了一楼，她按了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许柏舟站在她旁边，闲闲地说了一句："素女老师，你那个编辑，他刚才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

　　池曼青偏头看他。

　　"他平时走路可稳了。"许柏舟把薯片袋折了一下封口，"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电梯到了六楼，池曼青走出去。门合上之前许柏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晚上海风大，你穿件厚的。"

　　门关了。

　　池曼青站在走廊里，海风从走廊尽头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她回到房间，站在衣柜前，把她带来的衣服看了一遍——最厚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她伸手拿起来披上了，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暗下去的海面。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星空头像，新消息。

　　"夜市往右走那条路有一家炸鱿鱼，比烧烤架上的好吃。别迷路。"

　　池曼青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窗外的海景——暗金色的海面，快要落尽的晚霞，几只海鸥停在远处的栈桥栏杆上。她发过去，附了一句话："景不错。"

　　对面隔了十几秒回："还行。"

　　"那你来不来？"池曼青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她没掏出来看。她拉开门往走廊那头走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在走廊尽头的海风里很明显，没有被压下去。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回了一条。一个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