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16、夜市 青岛的夜风

　　青岛的夜风比白天凉了不止一个度。池曼青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等了一会儿，针织开衫被风吹得贴紧了手臂，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再添一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付自衡从电梯里走出来，换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比下午抓得更蓬松了些，整个人带着一股刚洗完澡的清爽气息。他看见她站在门口等，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

　　"刚下来。"

　　"走吧。"他推开门，侧身让风灌进来的时候抬起胳膊挡了一下门框，等她走出去才松手。"夜市在东边那条路，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边走边逛正好。"

　　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往东走。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暖黄色，海浪声在右手边均匀地拍着堤岸，空气里混着海藻和烤鱿鱼的气味。付自衡走在她左边靠海的那一侧，步伐比她大一些，放慢了在配合她的速度。

　　"你平时在上海晚上会出来逛吗？"他问。

　　"很少。赶稿子的时候基本不出门。"

　　"那得有人带你出来透透气。"他说，"写东西的人容易把自己关太紧。我以前赶悬疑稿子的时候连续一周没出门，后来去便利店买水发现不会跟人说话了。"

　　池曼青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我逼自己每天晚上出门散步二十分钟，不管稿子多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上海也陪你散步。"

　　池曼青没接话。付自衡也没追着要答案，他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双手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步子轻松地迈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

　　夜市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从主路拐进去，两边挤满了摊子，红彤彤的灯串挂满了头顶，空气中烟雾缭绕，烤海鲜的、炸鱿鱼的、铁板豆腐的气味混在一起，人被热气和人声裹着往前走。付自衡侧着身给她让路，很自然地抬手虚拦了一下她身后经过的一辆小电瓶车。"小心。"

　　池曼青往旁边让了一步，肩膀几乎靠到付自衡的胸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气味。她站定了，侧身回头看电瓶车骑过去，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看那个。"付自衡没在意她退开的距离，他已经指向前方一个摊子了，"那个铁板鱿鱼我上次来吃过，酱料是秘制的。要不要尝尝？"

　　"好。"

　　她跟着往那边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巷口的人影。谈奕儒站在夜市入口的路灯下面，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旁边半步位置的付自衡身上，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付自衡也看见他了。他正在跟摊主说"来两串鱿鱼"，转过头看见谈奕儒走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自然。"谈老师也来逛夜市？"

　　谈奕儒走到他们旁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摊子上的鱿鱼。"路过。"

　　付自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懂了"的味道。鱿鱼烤好了，付自衡接过来递了一串给池曼青。"尝尝。"

　　池曼青接过来咬了一口，酱汁确实不错，甜辣口的，鱿鱼烤得Q弹。她点了点头。"好吃。"

　　付自衡看起来挺高兴，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谈奕儒——白衬衫在夜风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他咽下去之后开口了："谈老师要不要也来一串？"

　　"不用。"

　　三个人站在鱿鱼摊前面，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池曼青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付自衡在她右边，谈奕儒在她左边偏后一点。路灯和摊子的红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了一小截。

　　"往前走走吧，前面还有好多。"付自衡说，"烤生蚝那边也挺有名的。"

　　他们沿着巷子往里走。付自衡走在最前面，找到下一个摊子就回头招手。池曼青跟上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缀着，距离保持得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在嘈杂的夜市里还能听见那脚步声的节拍。她回头看了一眼，谈奕儒走在她后面大约两步的位置，白衬衫在红色灯串的映照下被染了一层暖光，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前方——方向是她。

　　她转回去继续走。

　　付自衡在一个烤生蚝的摊子前停下来，跟老板说要半打。等的时候他侧身靠在摊子边上，目光落在池曼青身上。"你跟你那个编辑，平时也一起出差吗？"

　　"第一次。"

　　"那他今天也是沈老大派来的？"

　　池曼青想了想。"来交流会应该是沈老大安排的。但逛夜市是他自己要来的。"

　　付自衡听到这个答案，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弯腰接过摊主递来的烤生蚝，端了一只给池曼青。"先尝这个，蒜蓉的。"

　　池曼青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付自衡的手指，热的。她道了声谢，低头吃了一口。蒜蓉和辣椒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生蚝很鲜。

　　"好吃。"

　　付自衡笑了一下，也低头吃了一只。他吃完把壳丢进垃圾桶，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池曼青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谈奕儒站在两步外的位置，正在看旁边一个卖手工贝壳工艺品的摊子，侧脸被摊子上的小灯泡照得很安静。他没有在买东西，就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什么。

　　付自衡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一些，凑近池曼青："他今晚不会一直跟着吧？"

　　池曼青回头看了一眼。谈奕儒正在看摊子上一串蓝色贝壳风铃，风一吹过来贝壳撞在一起叮叮响。他好像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风铃上移到她脸上，隔着两步的距离和夜市的人群，碰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知道。"她说。

　　付自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那走吧，前面还有一家烤扇贝。"

　　夜市走到中段的时候，人越来越多了。两条窄巷交汇的地方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付自衡在前面开路，池曼青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被一个突然停下来拍照的人堵住了路。她正要侧身绕开，身后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虚挡在她腰后侧，带着她的肩膀往旁边让了让。

　　手掌没碰到她，隔着一层空气悬着，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温度的存在。大概两秒，人群散开之后手就收回去了。

　　池曼青偏头，谈奕儒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前方付自衡的背影上，表情没变化。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但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调整步伐跟身后那个人匹配。

　　付自衡在烤扇贝摊子前停下来等她。等他看到池曼青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到了几步外的谈奕儒，他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太像在笑什么开心的事，更像确认了一个猜想。

　　"谈老师，"付自衡说，语气还是松的，但多了一层认真，"你这样跟着不累吗？"

　　谈奕儒走到摊子边站定，跟付自衡之间隔了一个池曼青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的扇贝，然后抬眼看向付自衡。"不累。"

　　付自衡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去跟摊主要了三份烤扇贝，付了钱，递了一份给池曼青，又递了一份给谈奕儒。

　　谈奕儒看着伸到面前的那份扇贝，停顿了一瞬，然后接了过去。"谢了。"

　　付自衡摆摆手，自己拿了一份低头吃了起来。三个人站在扇贝摊子旁边，各吃各的，扇贝的蒜香和辣味在晚风里被吹散了又聚拢。夜市的灯串在头顶晃着，人声嘈杂地裹着周围，但三个人之间那圈安静的空地格外明显。

　　池曼青先吃完了，把壳丢了擦了擦手。她转头看着巷子尽头，路灯的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去海边坐坐？"

　　付自衡和谈奕儒同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几乎同时看向彼此。付自衡先开口："行啊。"谈奕儒没说话，把扇贝壳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站直了。

　　三个人沿着夜市尽头的小路走下去，人群渐渐散了，声音也远了。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沙土，海浪声重新清晰起来，潮水在夜色里泛着暗白色的沫。他们走到一段没有人的堤岸边，付自衡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池曼青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谈奕儒在另一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两个身位。三个人面朝着海，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

　　"青岛真适合写东西。"付自衡看着海面说，"安静，又不会安静到让人想跑。"

　　池曼青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身后是夜市的灯火和人声，隔了一层距离，像被什么滤过了，只剩下温热的底色。

　　"素女老师。"付自衡偏过头来看着她，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你下一本书的男主角，是什么样的？"

　　池曼青想了想。"嘴硬的那种。什么话都不直说。"

　　付自衡笑了一声。"那挺难搞的。"他说完看了一眼旁边——谈奕儒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很清楚。他划了几下，锁屏，把手机收回裤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海面。

　　海水退下去又涌上来，节奏均匀地拍在堤岸的石壁上。

　　过了一会儿，付自衡站起来，拍了拍沙子。"我回去有点事，发个邮件。你们再坐会儿。"他转身走之前看了池曼青一眼，又看了谈奕儒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谈老师，鱿鱼和扇贝都挺好吃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沙土上渐渐远去，最后被海浪声完全吞没。

　　堤岸上只剩两个人。池曼青坐着没动，旁边的人也坐着没动。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低头拨开，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被风吹得有点凉了。

　　身边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一件东西被递到了她面前。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递过来的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的线条在月光下微微绷着。

　　"穿上。"谈奕儒说。

　　池曼青看着那件衬衫，没接。"你穿什么？"

　　"我还有件T恤在里面。"他指了指衬衫下面的黑色打底。

　　池曼青接过来。白衬衫带着他的体温，隔着布料透过来，暖乎乎的。她把它披上，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你不冷？"她问。

　　谈奕儒把手插进裤兜里，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没戴眼镜的眼睛看着她，比平时少了一层遮挡，但表情还是平得像一摊没风的湖面。

　　"冷。"他说，"所以把衬衫给你了。你穿着，我冷的时候再要回来。"

　　池曼青拢了拢肩上的白衬衫，布料贴着她的皮肤，他的体温慢慢渗透过来。"你给东西还要讲条件？"

　　"编辑的习惯。"

　　"那你换一种方式说话不行吗？"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海浪在他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夜市的灯串在远处晃成一片模糊的红光。

　　"行。"他说。然后他转回去看着海面，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在试一个不太习惯的语气。

　　"穿着吧。风大。"

　　池曼青坐在他旁边，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的指尖，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的海。

　　"谈奕儒。"

　　"嗯。"

　　"你以后想说了就直说。不用批注。"

　　旁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海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落地清楚。

　　"嗯。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