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14、沉默 傍晚六点半

　　傍晚六点半，池曼青换了件厚一点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下楼。

　　酒店后面的沙滩被工作人员用灯串围出了一片区域，铁丝串着暖黄色的小灯泡，挂在几根立着的木桩之间，在海风里轻轻晃荡。烧烤架已经支起来了，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周围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声均匀地拍在沙滩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海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沈听淮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刷子正在往羊肉串上涂油，旁边摆了一排调料罐。"素女老师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喝的在那边桌上。"

　　池曼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沙滩上铺了一块野餐布，上面摆着几瓶红酒和几罐啤酒，旁边还有一次性纸杯和醒酒器。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热红酒，然后站在靠近海水的位置，让风把头发往后吹，裙摆被风掀了一下贴在小腿上，她按住。

　　"素女老师！"付自衡的声音从烧烤架方向传过来，大老远的就抬了抬手，手里捏着两串鸡翅，"我这边快好了，给你留的！"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衣摆塞了一半在裤腰里，被海风吹得鼓起来。脸上的笑容在灯串的暖光里格外显眼，头发被风拨乱了也不在意，整个人松弛得像这片沙滩上最自在的人。

　　池曼青走过去，他递了一串鸡翅过来，边缘微焦，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在风里散开。"尝尝，跟下午说的一个标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肉烤得刚好，外皮微脆，里面的肉还透着汁水。"可以啊。"她说，"你当作家之前是做厨师的？"

　　"没有，独居六年练出来的。"付自衡自己也咬了一口另一串，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了，"你以后想吃了说一声，我可以开个外卖副业。"

　　许柏舟从他们身后路过，端着一盘烤茄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给前女友连做了两年饭，然后被甩了。你确定你要接这个外卖单？"

　　付自衡把烤串签子往许柏舟的方向戳了戳。"许柏舟你能不能别在素女老师面前揭我底？"

　　许柏舟头也没回地走了，背影在灯串的光里晃了晃，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姿态一点没变。池曼青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鸡翅。

　　海风大了些，炭火的火星子被卷起来飘向暗处。她站在烧烤架旁边，目光越过付自衡的肩膀，看见了靠沙滩边缘那个身影——谈奕儒站在远离灯串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深蓝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没有在烤东西也没有在吃东西，就站在那边看着海面。侧脸被远处的路灯照亮了小半边，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

　　许柏舟端着烤茄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说了句什么。谈奕儒偏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隔得太远，风又大，池曼青听不见。然后许柏舟笑了一下，拍了拍谈奕儒的肩膀，端着茄子走了。

　　付自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然后转回来，语气还是松的，但多了一层浅浅的东西："你那个高中同学，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他一直这样。"

　　"对别人也是？"

　　池曼青把鸡翅签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对谁都一样。"

　　付自衡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弯腰从烧烤架上拿了一串玉米递过来，然后很自然地站到她旁边，跟她一起面向着海。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说话。

　　"青岛的海跟上海的不一样。"付自衡说，"上海的海是黄的，这边的海水更深一些。不过都好看，看你跟谁看。"

　　池曼青看着海面没转头。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头发糊到嘴角，她伸手拨开。

　　"素女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快了？"付自衡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才认识一天就又是送咖啡又是烤鸡翅的。"

　　池曼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付自衡也转过来看着她，灯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认真的那层薄边照得很清楚，但那片认真跟他整个人一样，松松的，不压人。

　　"快了。"她说。

　　付自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的笑声被风卷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灯串的暖光里散开。"行，那我慢点。"他抬起手里的玉米跟她手里的热红酒碰了一下，像干杯一样，"那我就慢慢追。"

　　池曼青端着杯子没接这句话。付自衡也没等她接，他已经转过去跟沈听淮喊"沈老大羊肉串烤好了没"了，步子几步就迈回了烧烤架旁边，背影融入橘红色的火光里。

　　池曼青低头喝了一口热红酒。海风又大了一点，她把针织开衫拢了拢。

　　有人在她旁边站了下来。她偏头，谈奕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目光落在海面上，侧脸被灯串的光暖了一线。

　　"他刚才跟你说话了？"谈奕儒问。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

　　"说了什么？"

　　池曼青转头看着他。他没看她，但睫毛低垂的幅度比平时略微收紧了那么一点，握着杯子的手指也没有动作，像在等什么。"他说他会慢点。"池曼青说。

　　谈奕儒安静了两秒。海浪在他脚边退下去又涌上来，灯串在风里晃了两下，影子在沙滩上摇摇摆摆。

　　"慢点。"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稿子上一个需要核实的标点符号。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她，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灯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微微眯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池曼青。"他说。

　　"嗯？"

　　"你昨晚给我发的那版第三幕，第十段有个错别字。"

　　池曼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沉默'的'沉'，你打成了'成'。"

　　池曼青端着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一拍。"你这时候跟我说错别字？"

　　"工作的严谨性不分场合。"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里的红酒喝了一大口，然后侧身对着他，挡着风点开手机备忘录，在谈奕儒面前晃了晃屏幕。"你再说一遍哪个字？"

　　"'成默'。第三幕第十段。"

　　池曼青咬牙切齿地改了。改完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瞪着他。"还有没有别的？"

　　谈奕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在灯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池曼青捕捉到了。然后他转过去看着海面，声音被风送过来，比刚才淡了一点。

　　"还有，"他说，"你外套领子又翻进去了。"

　　池曼青低头一看。针织开衫的领口果然有一边翻卷进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她伸手去翻，动作有点急，翻了两下没翻好。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把领子拨正了。指尖擦过她后颈的一小片皮肤，凉凉的，海风裹过来的温度。动作很快，收回去也很自然，然后那只手插回了裤兜里。

　　池曼青的手停在半空，没来得及动。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还在，被风一吹，更加分明。

　　"好了。"他说，转过去端着酒看向海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曼青站了两秒，把针织开衫领口又摸了一下——确实是正的。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假装看消息，实际上是低头缓了缓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海风从灯串之间穿过去，炭火的噼啪声和人声混在一起，远远的有人在笑。付自衡在烧烤架那边喊了一嗓子"谁要韭菜"，许柏舟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沈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杯茶坐在野餐布边缘，笑眯眯地看着海面上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沉下去。

　　池曼青抬起头看着海。她旁边的人还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没有人往后退，也没有人往前迈。

　　过了一会儿，谈奕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被风带得很轻："付自衡烤的那个鸡翅，"他说，"你吃完之前他确实碰了你的手。"

　　池曼青偏头看他。"你从哪儿看的？他递给我的时候——"

　　"你接过来的时候，他手指在你虎口上蹭了一下。"

　　池曼青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一瞬间的触感，但太轻了，她都没放在心上。

　　"所以呢？"她问。

　　谈奕儒没看她。他看着海面，影子被灯串的光拉得很长，落在沙滩上微微晃动着。

　　"没什么。"他说，"陈述句。"

　　池曼青站在他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有一缕贴在了嘴角。她没去拨它，因为她在忍笑。忍了三秒，没忍住，偏过头去假装看浪花。

　　灯串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并肩站在海水前面的影子，海浪在他们脚边退了又上。身后烧烤架那边的笑闹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备忘录里"成默"那个词被划掉了，改成了"沉默"。

　　她看着那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