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13、Delce 青岛的风从

　　青岛的风从海面上直直灌进酒店大堂。

　　池曼青拖着行李箱走过旋转门的时候，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把她刚在高铁上理顺的头发又吹乱了。她伸手去拨，旁边谈奕儒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声音咔嗒咔嗒的，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黑色T恤胸口的美国队长在穿堂风里微微鼓起来。

　　"你让前台把我房间安排在你隔壁了？"池曼青跟上去问。

　　"沈老大安排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层。"谈奕儒头也没回，"你跟付自衡的房号挨着。"

　　池曼青脚步顿了一下。"谁？"

　　"付自衡。写悬疑的。沈老大说了好几遍了。"

　　他们走到前台的时候，酒店大堂的落地窗正对着海，灰蓝色的水面在云层下面翻涌着碎浪，岸边的海鸥在风里悬停了一下又俯冲下去。大堂的沙发区坐着两个人，池曼青远远就看见了——沈听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翻手机。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头发微卷，穿一件明黄色的短袖衬衫，正翘着腿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沈听淮抬起头看见他们，抬手招了一下。"到了？路上顺利吧？"

　　池曼青走过去，行李箱拉杆还没放下。沈听淮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比她想象中高一些，肩膀很宽，笑容从嘴角漫到眼角，整张脸都在发光，像那种你刚认识就觉得他认识你好久了的类型。

　　"素女老师。"他伸出手来，掌心宽大干燥，"付自衡。叫我Delce也行，随便叫。"

　　池曼青握上去，他的手指收得紧但不过分，力道刚刚好。"你好。"

　　"你的书我全看完了。"付自衡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坦荡得像在夸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前女友最喜欢你，每次出新书她都要买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

　　池曼青笑了一下。"前女友？"

　　"分了，上个月。"付自衡耸耸肩，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多云转晴"一样没有任何负担，"所以现在我只能自己看了。你新书写到哪了？"

　　"第三版大纲。"

　　"那还早。写完了让我看看？我特别想学你怎么写人物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池曼青脸上，那种注视不冒犯，但很专注，像在看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池曼青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沈听淮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意："自衡，你收敛点。素女老师的责编在这儿呢。"

　　付自衡顺着沈听淮的目光偏了偏头，视线落在谈奕儒身上。他上下扫了一眼谈奕儒胸前那只美国队长，挑了挑眉，然后嘴角弯得更开了。"这是素女老师的责编？"他转向沈听淮，"谈老师？久仰久仰，我在墨象的合同好像就是你审的。比我想象中年轻。"

　　谈奕儒的行李箱立在脚边，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眼付自衡。"你稿子写完了？"

　　付自衡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声音在酒店大堂里弹了一下。"沈老大，谈老师见面就催稿？我这刚到青岛连房卡都没拿到呢。"

　　沈听淮端着茶杯笑。"你早点写完早点交，他也就不催了。"

　　付自衡笑完转过来，对着池曼青眨了眨眼，那表情像在说"你看你们编辑多狠"。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沙发区旁边另一个人——刚才池曼青没注意到他，因为他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着头剥一颗橘子，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池曼青认出来了。许柏舟。上次在墨象走廊里跟她擦肩而过、说那张猫贴纸是从谈奕儒旧钱包夹层里翻出来的人。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翘了几根在头顶。他慢悠悠地把橘子皮剥完，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大堂里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池曼青身上。

　　"素女老师。"他说，嘴里还含着橘子，声音有点含糊，"又见面了。"

　　"许柏舟。"

　　许柏舟嚼完橘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我跟着付自衡来的，他责编。"他偏头看了一眼付自衡，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随时盯着才能不惹事的小孩，"这位老师写稿子能拖到最后一秒，沈老大怕他在交流会上放飞自我，让我来看着。"

　　付自衡伸手勾了一下许柏舟的肩膀。"你别在素女老师面前拆我台。"

　　许柏舟躲开他的手，走到前台去办理入住。他经过谈奕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谈奕儒胸口的美国队长盾牌上落了一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被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压住了，但池曼青看见了。

　　谈奕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假装许柏舟不存在。

　　付自衡已经绕到了池曼青另一侧，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我帮你拿上去。你住哪间？"

　　池曼青还没来得及拒绝，行李箱已经被他拖走了半米。她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谈奕儒还站在原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付自衡拖行李箱的背影上，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操作，手静止在那里。

　　然后他抬脚跟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声音压到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他拖你箱子的时候碰了你手指。"

　　池曼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这么细？"

　　"职业病。审稿子审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付自衡在前头按了电梯，回头冲她招手，阳光通过酒店落地窗打在他明黄色的衬衫上，整个人亮得像一盏刚点亮的灯。"素女老师快过来，电梯到了。"

　　池曼青加快了步子，谈奕儒跟在她旁边。进了电梯之后，付自衡站在她左手边，谈奕儒站在她右手边，她中间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站。付自衡低头看了一眼她帆布鞋上的灰尘——高铁站到酒店这一路沾的——然后很自然地问了句："你住几楼？"

　　"六楼。"

　　"我六零三，你呢？"

　　"六零五。"

　　付自衡笑了一下。"隔壁。正好，晚上饿了敲墙就行。"

　　电梯门开了。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往走廊里走，许柏舟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手里剥了第二颗橘子。池曼青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某人今天穿美国队长来见女作者。"

　　池曼青的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房门口刷卡开门，付自衡在隔壁的房间门口停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去放了，然后退出来靠在门框上冲她笑。

　　"素女老师，晚上沈老大安排了海边烧烤，你记得穿厚点。青岛晚上风大。"

　　"知道了。谢谢。"

　　付自衡把门给她带上之前又说了一句："我烤的鸡翅特别好吃。到时候给你留两串。"

　　门关上了。

　　池曼青站在房间里，行李箱搁在脚边。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小瓶酒店送的矿泉水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蓝色的海面铺了满窗，海鸥在远处盘旋，浪花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很轻。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星空头像的新消息。

　　"他房间在你左边，我房间在你右边。有事敲右边墙。"

　　池曼青盯着"右边墙"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你房间号不是六零八吗？"

　　"嗯。右边墙。"

　　池曼青把手机锁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潮水和海藻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她发消息给谈奕儒："你穿美国队长，我穿白衬衫。这一局我赢了。"

　　对面隔了十秒回了一个字："幼稚。"

　　池曼青笑了。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开始收拾行李。外套挂进衣柜的时候，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了那本《女儿红》，翻到高铁上折角的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那段话。然后她把它放在了床头。

　　门被敲了两下。她走过去拉开门，付自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咖啡厅带上来的热拿铁，纸杯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欢迎素女老师"六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给你的。大堂咖啡机做的不太好，你将就喝。"他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床头那本翻开的书，微微眯了一下眼。"《女儿红》？你也看简媜？"

　　"我最喜欢的书。"

　　"巧了。"付自衡靠在门框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过来落在他肩上，明黄色衬衫被照得发亮，"我本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她。要不要聊聊？"

　　池曼青端着咖啡站在门口，门没全开，留了半个人的缝隙。走廊另一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余光扫过去——谈奕儒的房门开了，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走出来，看见她这边的情况，脚步在原地停了半秒，然后往电梯方向走了。

　　经过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没停，也没说话。但池曼青注意到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他自己按亮的，没有新消息。他按完就把手机又放回去了。

　　付自衡也看见了。他看着谈奕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回来看着池曼青，嘴角那个弧度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他跟你……"

　　"高中同学。"池曼青说。

　　"哦。"付自衡拖了一下尾音，"高中同学。"他双手插进裤兜里，往后退了一步，给她把门带上了。"那你先歇着，晚上烧烤见。我烤的鸡翅是真的不错。"

　　门合上之后，池曼青端着那杯拿铁站在门口，低头闻了一下——奶泡很厚，咖啡液大概是便利店速溶级别的。但她还是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谈奕儒。

　　"前台咖啡机没有拿铁，只有美式。他那杯是自己带上来兑了奶的。"

　　池曼青看着这条消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拿铁。

　　她放下杯子，回了一条："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对面回："审稿子审出来的。"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条："走廊尽头的自助贩卖机有热可可，比你手里那杯好喝。"

　　池曼青笑了一下，没回。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自助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光，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她没走过去买。她转身回了房间，把付自衡给的拿铁放在了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女儿红》，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重新读了起来。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书页被吹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替她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