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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二十 池曼青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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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曼青接到沈听淮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皮球剪指甲。
皮球趴在她腿上四脚朝天,白肚子露在外面,她一手捏着粉色的指甲钳,一手握着它一只前爪,正屏着气对光找血线。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沈听淮"——腾不出手接,按了免提。
"素女老师?"沈听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随时都在笑的气息,"下周青岛有个作者交流会,我想邀请你参加。三天,吃住全包,跟其他作者聊聊创作,就当换个环境放松一下。"
皮球在她腿上挣扎了一下,前爪缩回去。池曼青把指甲钳放下,拿过手机贴在耳朵上。"交流会?都有谁去?"
"付自衡你听说过吧?写悬疑的那个,还有几个别的类型作者。主要是圈内交流,不累人。你可以带个人一起,助理或者朋友都行。"
池曼青想了想。方幼梨最近刚入职墨象实习,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而且皮球正好可以送去盛夏家——不对,盛夏还在曼谷。那送去宠物店寄养几天也可以。
"行。我带助理一起。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三早上,七点的高铁。票我让奕儒订好了,回头发你。"
池曼青听到"奕儒"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手机壳边缘。"他订票?"
"对,墨象这边所有出差票务都是奕儒统一对接的。你跟幼梨的票他都订好了。"
挂了电话,池曼青低头看着腿上摊着的皮球。皮球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装死不动了。"下周送你住宠物店。"她说。皮球从她胳膊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又埋回去了。
出发那天早上,池曼青把皮球送去了宠物店。老板娘接过航空箱的时候皮球扒着铁丝网冲她嘤嘤叫,老板娘笑着说"你这博美好粘人"。池曼青蹲下来隔着铁丝网摸了摸它的头,说"一周,我来接你",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皮球已经被老板娘抱出来了,趴在臂弯里看着她,尾巴耷拉着,圆眼睛湿漉漉的。池曼青冲它挥了挥手,拉上玻璃门走了。
高铁站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周三早上,候车大厅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来来往往,广播声叠着广播声,提示某趟列车开始检票。池曼青拉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旁边,掏出手机给方幼梨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东进站口。你到哪了?"
发完她扫视了一圈周围,没有看到方幼梨圆圆的身影。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消息显示已读,但方幼梨没有回。
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池曼青把行李箱立在脚边,靠在墙柱上等。她给方幼梨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方幼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和喘息,背景音里有些嘈杂的人声和仪器提示音。
"曼青姐!我在医院……我外婆昨晚摔了,盆骨骨折,我今早回老家了。对不起我没来得及提前跟你说——"
池曼青站直了。"没事,你先照顾外婆。交流会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沈主编说他安排了——"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方幼梨的名字,她匆匆说,"曼青姐你先上车,谈老师帮你安排了。他在高铁上等你好像——"电话断了。
池曼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愣了半秒。谈奕儒安排了?他在高铁上?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楚,手机又震了,一条新消息,星空头像。
"先上车。我可能赶不上这趟,不一定。"
池曼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行李箱拉杆一拎,刷身份证进站了。高铁已经开始检票了,排队的人不多,她穿过闸机上了站台。清晨的风从铁轨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天独有的那种闷热和金属气味,远处的高铁车头停在站台边,白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了下来。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和过道对面的座位都还没人。她掏出包里的书——一本旧的《女儿红》,封面翻了毛边,书页微黄,是她从大学宿舍带到上海、搬了三次家都没扔的一本。简媜的散文,她高中的时候读了一遍,大学读了三遍,转行写小说之后又翻出来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的边角都有她不同时期的批注,圆珠笔的、铅笔的、钢笔的,层层叠叠像时间叠在了一起。
高铁启动了。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动。池曼青翻开书,把目光落在某一页上。那篇她读过很多遍了,讲的是山和海,离别和相逢,字句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她不需要费力就能陷进去。
大概翻了十几页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头顶的光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从车窗方向照进来的光线。
池曼青从书页里抬起眼。
他就站在她旁边,过道那侧。刚跑过,气息还没喘匀,鬓角有一点湿,像洗了脸没来得及擦干,几缕短发贴在额角。没戴眼镜,那双没有镜片挡着的眼睛直接落在她脸上,隔着一臂的距离,清清楚楚的。穿一件黑色棉质T恤,胸前印着一个美国队长的圆盾标志——不对,准确的说是旧版的美队盾牌,红白蓝的同心圆,中间的星也歪了一点,像地铁口小摊上二十块一件的盗版文化衫。下面配了一条浅色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露出脚踝,踩着一双白色的旧球鞋。
池曼青盯着他胸口的美国队长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就穿这个出差?"
谈奕儒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高铁票的截图,座位号就在她旁边,2D。"我跑了五分钟。"他说话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角那缕没干的短发在车厢空调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本来赶不上了,最后一分钟冲进去的。"
"你为什么不戴眼镜?"
他坐下来,把她的书从桌板中间挪了挪给自己腾位置,"出门太急了,没来得及。"
池曼青的目光又落回了他胸口那个美国队长上。"你这个T恤……"
"早上出门太急随便抓的。"
"好看。"
谈奕儒正在把手机往裤兜里塞的手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池曼青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语气像在点评她稿子里某个配角的服装:"美国队长配浅色牛仔裤挺好看的,显得腿长。不过你下次出门可以提前十分钟。"
谈奕儒看着她翻书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然后被他压平了。"你读的什么?"
"《女儿红》。"池曼青把书立起来让他看了一眼封面,"简媜的散文。我最喜欢的书。"
谈奕儒扫了一眼封面。"那一页折角了。"
池曼青低头一看——是有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小截,她前几次读的时候留下的。她伸手想抚平,指尖碰到书页边角的时候,旁边一只手先她一步把折角展平了。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度比他平时办公室里的体温高一点,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热的。
"折角那一页写什么的?"他收回手问。
池曼青的手指还停在书页边缘。"写……一个人要告别的时候,永远说不出口。"
谈奕儒没接话。高铁的车窗把外面的农田和远处的灰蓝色天空拉成一条流动的线,光从窗玻璃上透进来,落在他没戴镜片的侧脸上。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像是跑完那五分钟终于缓过气来了。
"你没迟到。"池曼青说。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
"书还没看到折角那页。"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到了再看。你先歇着。"
谈奕儒嗯了一声,把眼重新闭上了。隔着一条窄窄的扶手,池曼青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慢慢匀下来。她低头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还微微泛着跑过之后血管扩张的红色,手指自然蜷着,掌心里握着一张折叠的车票票根,边角被他捏皱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翻到折角那一页。视线落在那段话上,但没读进去。
窗外的风从密封的车窗玻璃外掠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旁边的呼吸声慢慢平下来了,均匀而轻。
过了一阵,空调的风把一股极淡的气息吹过来,大概是跑完步的温热的潮气和他T恤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池曼青把书又翻了一页。
"你那个美国队长T恤,"她头也没抬地说,"哪买的?"
旁边的人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刚闭上眼又被迫睁开的倦意:"地铁口。二十。"
"还挺好看的。"
谈奕儒没回话。但池曼青余光瞥见他偏了一下头,把脸转向了窗户那一侧。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轮廓,池曼青看到他在玻璃上的倒影里动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