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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封 下午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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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池曼青把第三幕重写部分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改了四次。第一次她写得太多,女主角的心理活动铺了满页。第二次她删了三分之二,又觉得情绪收得不够。第三次她试着套用谈奕儒说的"内收"——让女主角用动作代替独白。第四次她把结尾那句话改了五遍,最后停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你欠我一个解释"上。
她读完了,关掉文档,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皮球从她脚边抬起头,看她换了鞋,开始摇尾巴。"我不带你。"池曼青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去出版社,一会儿就回来。"
皮球的尾巴耷拉下去了。它趴在拖鞋上,圆眼睛看着她,一副被抛弃了的表情。池曼青看了它两秒,补充了一句:"我给你带那个宠物店的鸡肉干回来。"
尾巴重新翘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烈,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整条弄堂静悄悄的。池曼青没打车,走路去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声音很轻。走到墨象楼下的时候她停了停,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U盘——文档拷在里面了,U盘外壳是奶油色的,上面贴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贴纸,跟谈奕儒工位上那张不一样,是方幼梨上次塞给她的。
她上了电梯,走到办公区门口的时候先看到了方幼梨。方幼梨正坐在工位上,脑袋低着跟电脑屏幕贴得很近,池曼青走过去敲了敲桌沿。
"曼青姐!"方幼梨抬头的瞬间差点把桌上的马克杯打翻,"你来了!谈老师下午一直在办公室,刚才还问许柏舟'你看见她了吗'——"
池曼青看了她一眼。"他为什么问我?"
方幼梨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就是问了。"她压低声音,"信封还在他桌上,我刚才接水路过看到的,就搁在右手边,字朝上,写着你的名字。"
池曼青嗯了一声,往走廊里走。方幼梨在身后小声说了句"加油",池曼青没回头。
谈奕儒办公室的门开着。她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开着,手边放着打印稿,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纸张边缘露了一点出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低下去了,继续看电脑屏幕。
"你来了。"他语气很平,"U盘带了?"
池曼青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奶油色U盘搁在桌上。"第三幕重写部分,改了四遍。你看看吧。"
谈奕儒拿起U盘插进电脑。他读稿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面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搁在鼠标旁边没有动。池曼青看着他读,办公室安静得只听见空调的低鸣和偶尔翻页的鼠标滚轮声。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有点僵硬,于是她假装打量他办公室里的摆设——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跟高中课桌一样,连文件夹的高度都一样。桌角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显然定期浇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右手边的牛皮纸信封上。
封面上写着"池曼青"三个字。跟咖啡杯上一样的字迹,端正的一笔一划,像练过。
"看完了。"谈奕儒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来面对她,"整体比上一版好。结尾那句改对了,但第二段'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七个字可以删掉。"
池曼青把视线从信封上收回来。"为什么?"
"你前面写了两百字她的动作——绕了一圈客厅、倒了一杯水、把杯子放下了又端起来。读者已经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你再写出来是多余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读者比你想象中聪明,你给他们动作,他们自己会得出情绪。"
池曼青安静了两秒。"……你说得对。"
谈奕儒看了她一眼。他可能没想到她这次也答应得这么干脆,因为上次她至少还翻了翻白眼。池曼青注意到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稍微久了那么一点,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转过去保存文件、拔U盘,动作一气呵成。
"改完发我。"他把U盘递回来。
池曼青接过来,手指碰到U盘外壳的时候顿了顿。"那个信封。"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给我的?"
谈奕儒的手搁在信封上,指尖压着纸缘,没递过来。"嗯。"
"里面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池曼青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说,我回去自己打开。你就不能先告诉我?"
谈奕儒靠进椅背,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脸上,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弧度。"我说了你就不着急了。"
池曼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池曼青率先把视线移开了,伸手去够那个信封。
谈奕儒没拦。信封被推到桌沿,池曼青的指尖刚好够到,她把牛皮纸捏进手里,纸面温热的,大概在他桌上放了一整个下午。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
"改完的稿子明天晚上前发我。"
"知道了。"
池曼青把信封夹在帆布包夹层里,拉上拉链,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里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追过来了。
"池曼青。"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封信,"谈奕儒说,"你看完别扔。跟日记放一起。"
池曼青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她停了两秒,然后偏了一下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递过去:"你管我放哪。"
然后她走了。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也没有跟方幼梨打招呼,直接穿过办公区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夹层鼓起来一个方形的轮廓,沉甸甸的,不知道是纸张的重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皮球正趴在玄关迎接她,尾巴摇得像风扇。池曼青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坐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的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没立刻打开。她去厨房喝了口水,给皮球拿了一块鸡肉干,又在客厅走了两圈,然后坐回沙发上,把信封拿起来拆了封口。
里面是两张纸。叠得很整齐,折痕压得平平的,像被人反复抚平过。她展开第一张,纸页泛黄,边角有点卷,上面是打印体的字,一行一行排得密密麻麻。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谈奕儒,收件人栏里写着一个国外的大学邮箱。日期是八年前。
邮件正文不长。她一眼扫到底,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呼吸停了。
"我昨天在一个中文网站搜到了她的笔名,她第一本书出了。书名叫《对你偏爱》。我买了,还没到。我想等收到了再给她写邮件,但她的社交账号好久没更新了,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如果你有机会联系到国内那边的旧同学,帮我问一句她好不好。不用告诉她是我问的。"
池曼青的视线落在"不用告诉她是我问的"这几个字上,手指攥着信纸的边角,指节泛白。她翻到第二张纸。
第二张是她自己的东西。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痕很深,纸面上是她高中时写的字,圆珠笔,笔迹歪歪扭扭的。只写了一行:"今天不想写作业。谈奕儒又坐我后面了,他总是戳我后背,我要怎么让他别戳。"
下面多了一行字。蓝黑墨水,端端正正的,像印刷体一样——
"你直接说就行。我下次不戳了。"
池曼青把两张纸放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皮球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吐着粉色的舌头,不知道主人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渗进来,慢吞吞地,一寸一寸挪。
池曼青把两张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夹进了书架第三层那本《对你偏爱》的书页之间。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谈奕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看到了。"
对面没回。过了大约一分钟,对话框里跳出来一张照片——他工位旁边那只手绘猫贴纸的特写。猫旁边那行"怂怂"两个字被重新描了一遍,笔迹比原来深了一些,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是挺怂的。但留着没扔。"
池曼青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脸埋进手掌心闷了一会儿。
皮球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背。
她闷在掌心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