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遥》簿黎

33、美人如玉

　　等到林绪反应过来沈卓言为何要带着他往长安走的时候，想后悔已经晚了，沈卓言早在他还在走神的时候就已经策马掠过他。
　　林绪不知要说他什么才好，心道自己那么急切地想要赶去盛京，那可是为的正经事儿，可这个家伙竟然……特地带他走岔道，就为了就拿劳什子……
　　百花会。
　　长安城每年七月初一到七月初三，都会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百花会。这“百花会”的名字起得有些俗套，却是实实在在已经有了上百年历史的盛会，早在前朝尚且兴盛的时候就已经颇负盛名，也正因历史悠久，才会有这样叫人看不入眼的名头。
　　真要说起来，这名字还是当年哪一位皇帝御笔亲题的，还特地做了镀金的牌匾，只不过现在没有人敢拿出来罢了。
　　百花会上各地富豪名流聚集，其各自珍藏的稀奇名贵品种也会带来一一亮相。这些人多是仗着祖上积德，过着不愁吃喝的闲散日子，无事可做，就在这些事情上面动足了脑筋。他们倒极少是真正自己养花的，顶多平时在房里摆几盆逗弄逗弄，真正的养花人都是各自府里特地养着的，专门就为了伺候那些娇贵的品种。
　　这样一来，养花人就能全身心地扑在花朵上，能折腾出各种奇怪的式样来。
　　故而，在七月的百花会上，甚至能看见腊梅水仙，又或是黑色的桃蕊、靛青的月季……
　　珍奇的东西多了，自然就起了攀比的心思。百花会每年都会决出一个“花状元”来，柳原宿的牡丹也曾经得过这般荣誉，才会如此名贵。
　　当然，这样的盛世，自然也少不了美人助兴。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百花会也成了各地名妓聚集斗艳的盛会，连苏杭一带颇负盛名的花魁们也会赶来。美人们各具风情，下面捧场的达官贵人也是毫不手软，各取所需，各得其乐。
　　林绪打赌，沈卓言那根木头，必然不会是为了真花去的。
　　想想又觉得奇怪了，沈卓言那个家伙，平时看上去木讷呆滞的，有时候又会妙语连珠，林绪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与青楼女子调笑，还真不能相信江湖中对于九公子的传言。
　　只是实在没办法把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联系到一块儿去。
　　转念一想，沈卓言那人，平时看上去虽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却从来不会掉链子。当初如果不是他赶到盛京，又千里迢迢带着他赶往洛阳，只怕现在有没有这条命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都还未必。
　　而在盛京的时候，沈卓言的反应，也确实像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这么想着，倒开始觉得他有一点大智若愚的感觉了。

　　沈卓言一心赶路，全然不知道身后远远缀着的林绪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其实只是念着今天六月初的时候为了照顾林绪而没能赶去杭州，想要在百花会上见见那人而已。
　　接下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卓言还有些奇怪今天林绪怎么如此安静，却也没有多想，只一心赶路。
　　亏得如此，两人才堪堪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进了长安。若是像前几日那般一路闲扯晃悠，只怕今日还未必赶得及入城。
　　林绪进城之后就挪不开眼睛了，长安城为了明日的百花会，简直把自己当成一花盆在折腾，连城门边上都摆了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却是艳丽非常。城内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纤尘不染，两边也各摆了一排鲜花，各种颜色参差其中。
　　林绪只觉得……从内里就透露出一股暴发户的腔调出来。
　　也不怪他这样想，当朝提倡勤俭，反对奢华，正好与前朝的流行背道而驰。百花会毕竟是从前朝流传下来的玩意儿了，一应规矩、做法都没怎么变过，林绪自然看不顺眼。
　　他却也不直说，只闷闷不乐地走到沈卓言边上，后者已经下了马，正在原地等他，见得他过来，又是这般表情，蹙眉道：“怎么了？”
　　一边说着，还要去抓林绪的手，想着他该不会是身子又不爽快了吧？
　　这般动作早已不是第一回在两人之间发生了，林绪却此刻才察觉出一丝别扭来，现在虽然已经晚了，城里却仍旧热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沈卓言的手，倒是引得沈卓言愣了一下，片刻之后释怀笑道：“是我的错，不该带你来这里。只是我这次非得见她一面不可。”
　　林绪愣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也没有怪你……”其实原本沈卓言就没有必要一定得跟着他去盛京，只不过是因为沈卓言的表现太过自然，让他忘记了这一点，现在听他道歉，反倒让他想起这件事来。
　　沈卓言略微勾起嘴角，再次向他伸手。林绪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他，借着他的手下了马，与他并肩而行。
　　静了片刻，林绪犹犹豫豫地问：“你想要见谁？”
　　一边说话的时候，一边左手还无意识地拽着马缰，胡乱拉扯着，弄得马儿几次甩头，显然是不舒服了。
　　沈卓言似是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去见馥儿。”
　　林绪第一反应是果真是为了见个女人，觉得有些别扭，可是又说不上是哪里别扭，正在纠结，忽地想起，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好像……
　　杭州城最大的绣坊的掌柜，也是叫这个名儿。
　　莫非是她？
　　林绪跟着沈卓言在城内走，一边想着，沈卓言怎么还会认识那样一个传奇一般的女子的？
　　说到这个馥儿，虽说是个女子，却丝毫不让须眉，十几年前开的一个小绣坊现在已经是当朝数一数二的了。那绣坊能有这样的名气，其实也是因为馥儿自己的本事，她有一手苏绣的绝活，旁的绣娘大多是要请人把要绣的图画在缎子上才能绣，虽说手艺精湛，但到底也只是一个“匠”。馥儿却是能够在素白的缎子上随意发挥，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用一针一线描绘出来，活灵活现不说，时间也只用平常绣娘的一半不到，端的是“大师”级别的人物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馥儿掌柜，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若不是馥儿长得漂亮，也不至于有这样的名气，以至于一副绣图千金难求。
　　其实若是仔细算算年纪，馥儿应该也不小了。试想，十几年前便已出来打拼的姑娘家，现在怎么也已三十多了吧？甚至年岁更大也说不定。
　　但是年岁大自然也有年岁大的好处，据说那馥儿是一点都看不出年纪的，仿佛永远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按说这样的人物必定会有一两个不好的传言，精怪之流的，馥儿却一点都没有，无非是因为那人清冷脱俗的气质使然。也正因如此，那些名流贵族，才会那般捧她。
　　林绪想到此处，冷哼一声，嘲讽道：“你想去见人家，人家还未必愿你见你呢。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馥儿一定会在这里？”
　　沈卓言颇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这话里有种别样的酸味，有些好笑，却也不多想，更不会与他计较，只答道：“往年的话，每年六月都是要去杭州的。馥儿名气大了，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若要见她，一年里只得两次，六月的西湖，或者是七月的长安迎客楼。”
　　林绪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年六月的时候沈卓言一直在照顾自己，自然没能去得成杭州，顿生一些愧疚，却依旧嘴硬道：“你倒是对人家的行踪清楚得很嘛。”想了想，又说了一遍，“只怕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见你呢。”
　　沈卓言但笑不语，林绪迟迟等不到他说话，愈发觉得心里头不舒服了，心想：我干嘛非得和他一起来长安呢？不如干脆自己去盛京得了。
　　然而却只是想想罢了，脚步还是一刻不停地跟着沈卓言在走。
　　他这几个月来早已习惯了和沈卓言同行，一时半刻地，竟然还真有些不舍得。
　　一个人路上太寂寞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
　　沈卓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我这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往年六月见过她，便往北走了。”
　　林绪轻哼一声，道：“不见就不见呗，你还要特地赶来长安……”
　　他正想说“有什么好见的，明年再看不是一样”，沈卓言忽地打断他，道：“到了。”
　　林绪把剩下的话吞进肚里，抬头一看，正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迎客楼。
　　整个长安都在拼命地打扮自己，迎客楼自然也没有免俗，幸好只是在门边摆了几株桂花，却也是个稀奇的，现在才刚刚六月末，那几株丹桂却已经在飘香了。
　　林绪翻了一个白眼，不知该如何评价。
　　迎客楼前人来人往，楼里也早已没了客房。客栈掌柜见两人穿着不俗，料着不是常人，便挺着肚子迎上来，赔笑道：“这……二位也是知道的，明儿个就是百花会了，楼里早半个月都已经有客人预订了，现在实在是……”
　　林绪正在心底叫好，巴不得沈卓言见不到那馥儿。他这个时候也不想着洗澡了，只盼着今晚就能走，露宿也好风餐也罢，再在这花团锦簇的长安城里呆下去，林绪只怕自己身上要长出花来。
　　沈卓言却已打断了那老板，直言道：“我只是来找馥儿。”
　　老板愣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还以为又是一两个登徒子，语气中也带上一些疏离，摆手道：“馥儿姑娘不在我们楼里。”眼珠子一转，又道：“您也是听了那外头的传言吧……哎，外头的话还是不能信！”
　　这却是说谎了，只是为了能赶走沈卓言而杜撰的说辞。
　　沈卓言也不与他辩驳，用手中的雷鸣剑在地上随意敲了几下，这当中却是带着几分内力的，剑尖隔着一层粗布与石板接触，发出的声音不响，却十分深沉，直直敲到人心里头去。
　　这样的声音带着内力传到楼中每个人耳朵里，众人不约而同地往沈卓言的方向打量，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在看戏一般，都以为他要闹事。
　　老板也变了脸色，急道：“哎，你别胡闹啊，我，我也有养……”
　　也不知他是想要说什么，断断续续的还没说完，二楼忽然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却是一个穿着粉红小袄的年轻姑娘，一叠声地在楼上喊：“九公子，九公子！”
　　一边还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边，兴奋地朝沈卓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