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33、巷中残影 那一道

　　那一道影子消失之后，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晚风穿过狭窄巷道，卷起地上几片干枯落叶，擦过墙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温迟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靠近临街的玻璃窗。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光线昏暗，他使劲望向方才人影消失的方向，幽深的巷子如同蛰伏的深渊，什么都分辨不清。
　　“别靠太近。”
　　裴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放下手中的水杯，快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拉住温迟的胳膊，将他稍稍往后带开。自己站到靠前的位置，视线沉沉投向窗外的夜色。
　　“有可能只是过路的行人。”温迟低声说道，可连他自己，都并不相信这句说辞。
　　方才那一瞬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过专注，太过清晰，那绝不是一个无意路过的陌生人。后颈的悸动依旧没有散去，细细麻麻的酸胀顺着脊椎蔓延，像是身体本能记住了对方，可意识却一片空白。
　　裴烬的指尖抵在玻璃窗上，冰凉。
　　“不会。”他缓缓摇头，“这条老街到了这个时辰，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更何况那个人停下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收拢。
　　“他在看我们。”
　　屋子里暖黄色的落地灯光透过窗户洒出去，在门外铺开一小块明亮的区域，也等同于将屋内两个人的轮廓，暴露在暗处人的眼中。意识到这一点，温迟心底悄然浮起一阵寒意。
　　裴烬沉吟片刻：“我出去看一看。你留在店里，锁好门，不要随便开门。”
　　话音落下，他便准备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温迟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布料之下，能够感受到他手臂紧绷的线条。“如果对方真的是陆屿，单独过去太冒险。”
　　十年杳无音讯，没有人知道如今的陆屿，站在哪一边。是敌，是友，全部都是未知数。
　　裴烬垂眸看向那只握住自己衣袖的手，眼底紧绷的棱角柔和了一瞬，转瞬又重新覆上一层冷意。
　　“正因为不清楚，才不能让你一同冒险。”
　　“我不是需要被保护起来的人。”温迟没有松开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从潮水计划、银书签，还有当年的旧事，我本来就身在局中。就算我关上店门躲起来，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
　　他脑海之中闪过那些残缺的幻象，档案室里那句潮水将至，所有棋子已经就位。他早就是棋局当中的一子，无处可逃。
　　裴烬静静望着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但是紧跟着我，不要擅自行动。”
　　温迟松开手，轻轻点了一下头。
　　裴烬拿起斜靠在门边的黑色雨伞，没有撑开，握在手中。他轻轻拨开木门的门栓，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先向外观察片刻，才侧身走了出去。温迟紧随在他身后，踏入夜里微凉的空气之中。
　　巷子之中一片昏暗，街边老旧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摇摇欲坠，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地面。地面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微弱的光斑。
　　方才人影消失的方向，是寄念铺后侧一条更为狭窄的支巷。那条小巷很少有人通行，两侧高高的围墙，把天光尽数挡住，深处几乎完全浸没在黑暗里面。
　　两个人放轻脚步，沿着墙壁，慢慢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空气里飘来潮湿青苔与尘土混合的气味，越往里走，周遭越是安静，连风声似乎都微弱下去。
　　走出去大约数十米，裴烬忽然抬起一只手，示意温迟停下脚步。
　　温迟立刻站稳身形，屏住呼吸。
　　前方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件东西。
　　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落在积水的石板凹陷处，水面将它的轮廓微微放大。徽章表面雕刻着他们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卷草暗纹。
　　是学社的标记。
　　裴烬缓缓上前，蹲下身，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将它拾起。徽章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说明丢下它的人离开并没有多久。
　　“故意留下来的？”温迟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很有可能。”裴烬翻转徽章，指尖抚过背面，“这是一个记号。他知道我们会追过来。”
　　仿佛一封无声的信件，专门留给他们。
　　就在这时，温迟的脑海毫无预兆地掀起一阵翻涌。
　　不是潮水带来的灼烧与巨响，而是一段极为清淡的记忆碎片。依旧是少年时代，阳光透过学社的玻璃窗洒落下来，一只手，将一模一样的徽章，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有少年人的笑声，轻快明朗，字句隔着厚厚的迷雾，听得并不真切。
　　——以后，我们四个，永远不要分开。
　　这句话一闪即逝。
　　温迟的呼吸猛地一滞，太阳穴传来一阵抽痛，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那些情绪太过鲜活，欢喜，热忱，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瞬间灌满胸口，下一秒又飞快褪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温迟！”
　　裴烬立刻起身来到他的身边，伸手扶住他的上臂。
　　幻象散去，温迟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我看见了一点东西。”他稳住气息，声音带着一丝虚浮，“很久以前……我们四个人，曾经说过，永远不要分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泛起难言的酸涩。谁又能够想到，一句年少之时随口许下的诺言，最终会被一场大火碾得粉碎。
　　裴烬的神情黯淡下去。
　　“那是火灾发生前一年，一个下午。”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的旧事，“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做完手头的实验，在学社的露台上面，四个人一人一枚，收下了这一批徽章。”
　　“陆屿送的？”
　　“是。”裴烬点头，“徽章是他亲手打磨雕刻的。那时候的他，比起我们所有人，都更加期盼潮水计划能够成功。”
　　期盼。
　　温迟咀嚼着这个词语，心底生出重重疑惑。到底是什么，让当年那个心怀热忱的少年，在大火之后销声匿迹整整十年。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鞋底轻轻碾过碎石。
　　两个人同时抬眼，望向漆黑的巷道尽头。可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静静凝视着他们。
　　对方没有选择现身。留下一枚徽章，传递一句模糊的信号，然后悄然退走。
　　“他在吊着我们。”裴烬握紧掌心的银徽章，“他清楚我们的弱点，清楚我们想要找回过去。”
　　温迟垂下眼帘。
　　他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集齐所有银书签，仅仅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伴随着陆屿的归来，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夜风卷起寒意，钻进衣襟。
　　“先回去。”裴烬说道，“夜里在这里停留太久太过危险。”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寄念铺门前，温迟正要伸手推开店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来电人，焦砚。
　　屏幕的光亮映在温迟的眼眸之中，他与裴烬对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轻微的杂音，焦砚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们看见他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