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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友余影   车子平 ...

  •   车子平稳驶入城区,沿街的灯火接连从车窗两侧掠过。
      车厢里的沉默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温迟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夜景,玻璃映出他淡淡的影子,思绪仍旧沉浮在档案室那本黑色笔记之中。四人小队这个名字,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礁石,过去只在只言片语里偶尔露出尖角,此刻随着线索层层剥开,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
      他隐约能够意识到,自己遗失的那一段记忆,核心便与另外三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在想四人小队?”
      裴烬忽然出声,打破密闭空间里的寂静。他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十分寻常的旧事。
      温迟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他。
      “你还记得他们。”这句话并不是疑问。
      方向盘被指尖轻轻攥紧了一瞬,那一丝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裴烬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当然记得。”
      简单三个字,里面裹挟着太多沉埋了十年的重量。
      “一共四个人。”裴烬的声音放得很低,融进行驶时微弱的引擎声响里,“我,你,还有另外两个人。那时候学社还没有走到后来的地步,我们四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潮水计划刚刚立项,我们满心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件能够改变很多人的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小心翼翼掀开一层尘封已久的纱布。过往的时光隔着十年烟尘,朦胧而遥远。那些少年相伴的片段,于他而言清晰得仿佛昨日,可对于温迟,只剩下一片空白。
      温迟屏住了呼吸,安静地听着。
      “老焦,本名焦砚,便是其中之一。”裴烬说道,“笔记出自他的手笔。火灾发生之前,他最先察觉到潮水计划已经彻底偏离初衷,银纹载体的风险已经失控。他想要终止一切,可那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温迟眉心轻轻蹙起。
      “那第四个人呢。”
      这句话问出口,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裴烬的下颌线绷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晦暗,像是触碰到一处不愿轻易揭开的伤疤。
      “陆屿。”
      一个陌生的名字。
      仅仅两个字落下,温迟的后颈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抽痛。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空洞的酸胀,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个名字轻轻震动了一下。可任凭他如何努力,脑海之中依旧打捞不起任何与之相关的画面,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迷雾。
      “我记不起他。”温迟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下落。”裴烬的声音带上一点沙哑,“大火燃起之后,所有人四散奔逃。我关上闸门,焦砚趁机带着一部分银纹样本撤离,而陆屿,从此消失。有人说他葬身在火海里面,也有人传言,他提前离开了那栋楼,藏在了没有人能够找到的地方。十年,杳无音讯。”
      温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布料。
      他在心里默默把四个名字排列开来:温迟、裴烬、焦砚、陆屿。
      曾经并肩同行的四个人,一场大火,将所有人的命运撕扯得分崩离析。有人隐匿行迹暗中布局,有人背负罪责独自煎熬,有人下落不明,还有一个自己,丢失了全部过往,在老街经营着一间寄念铺,浑浑噩噩度过十年光阴。
      “焦砚把银书签拆开散落各处,等待合适的人集齐。”温迟回想笔记之中的字句,“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终止潮水,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裴烬坦然说道,“当年我们之间,最后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从那之后,我再也猜不透他心里真正的打算。他的确想要阻止灾祸,但十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我们不能笃定,如今的他,依旧抱着当初的初心。”
      车子缓缓停靠在寄念铺门外的街边。
      雨已经彻底停下,空气湿润凉爽,老街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光。
      温迟推开车门,夜里微凉的风拂在脸上,稍稍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他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向寄念铺那块老旧的木招牌,夜色之中,字迹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要不要进去坐坐。”温迟顿了顿,向裴烬发出邀请。
      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自从老码头幻境之后,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之前每一次碰面,话题几乎全部围绕线索与追查真相,像这样平静地发出邀约,已经隔了很久。
      裴烬关掉汽车引擎。
      “好。”
      木门推开,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屋内还残留着白日里木头与砂纸的淡香。温迟抬手打开落地灯,暖融融的光晕铺开,将一室的阴影稍稍驱散。他走到柜台内侧,拿起玻璃杯,接了两杯温水,隔着工作台推过去一杯。
      两个人站在灯光之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温迟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裴烬身上。心底那一份迷茫再度浮上来,他不再执着于分辨对方是善是恶,只是渴求完整的真相。
      “闸门那件事。”温迟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把藏在心间许久的话说出了口,“裴烬,到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闸门落下的时候,里面发生了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烬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泛白,杯壁凝结的水汽沾在他手套的表面。他抬眼望向温迟,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层深埋的、难以言说的宿命感。
      “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他语速很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温迟耳中,“只是真相一旦完整摊开,你会被彻底卷入这场宿命。我们两个人,从十年前开始,就很难全身而退。”
      温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隐约听懂了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味。裴烬很早之前便清楚,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平安脱身的选项。
      “我有权利知道。”温迟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十分坚定,“我是当事人之一,不该一直被蒙在鼓里。”
      裴烬久久看着他,没有作答。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放在工作台角落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老焦发来的消息。
      文字很短:小心陆屿。他或许,已经回来了。
      温迟瞳孔微缩,立刻拿起手机,将屏幕转向裴烬。
      消息发送的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
      他们刚刚从城郊的废弃研究所离开,焦砚的提醒来得太过恰逢其时,仿佛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陆屿?”温迟低声呢喃。
      裴烬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有两种可能。”他缓缓说道,“要么,他掌握了新的线索,陆屿的确重新现世。要么……这是一盘新棋,他刻意放出消息,扰乱我们的脚步。”
      话音未落,临街的玻璃窗外面,一道转瞬即逝的人影,一晃而过。
      速度很快,转瞬隐没在巷子浓重的阴影深处。仅仅只是短短一秒,温迟却莫名感觉到,那个人,隔着沉沉夜色,目光正落在这间屋子里面。
      后颈熟悉的悸动悄然升起,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清晰。
      潮水,已经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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