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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影重逢 手电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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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刺目的白光凝固在空气之中。
光柱尽头,那道身影微微侧过头颅,避开扑面而来的光亮。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温迟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一道轮廓之上,对方肩线的弧度,站立时细微的习惯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可他的思绪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雾,一时之间,竟然叫不出对方的身份。
就在意识还在迟疑、反复比对记忆的时候。
后颈深处,那一块沉寂的皮肉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尖锐的痛感,也不是遇敌时本能的戒备。那感觉十分微妙,像是一段沉睡了十年的知觉,越过纷乱的思绪,抢先一步苏醒过来。仿佛这一具躯体,早已经认出了来人。
晚了半拍之后,纷乱的思绪终于追上了身体的讯号。
温迟呼吸微微一顿。
是裴烬。
他完全没有料到,在这里见到的人,竟然会是他。
他明明并没有将自己前往西郊旧址的计划告诉任何人。
裴烬缓缓抬起手,虚挡在眼前,隔开手电耀眼的光束。他身上依旧是清晨那件深色外套,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已经在这片荒芜之地行走了一段时间。他并没有立刻向前,安静地站在走廊的入口,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温迟。
“我猜到你会来这里。”
他的声音穿过寂静的空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迟握着电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底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诧异,一丝被人追上的不悦,还有那份来自身体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他下意识将握着银纽扣的那只手,悄悄收至身后。
“你跟踪我。”
话语出口,带着一点冰冷的戒备。
“算不上跟踪。”裴烬缓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了解你。当你心里积攒了足够多疑问的时候,你一定会亲自来到这里,寻找答案。我只是提前动身,守在通往产业园的路口。”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乎情理,却依旧无法彻底打消温迟心底的疑虑。
“你就不怕,我并不希望有人跟过来。”
“我知道你想要独自弄清一切。”裴烬的目光落在温迟的眼底,漆黑的瞳孔沉静如水,“可是温迟,这里并不安全。你孤身一人,一旦发生意外,没有人可以及时施以援手。”
又是这句叮嘱。
自他们相识以来,类似的话语,温迟已经听过许多次。往日听见,心中只会生出暖意,可如今信任裂开缝隙,每一句关切,都蒙上一层有待斟酌的迷雾。
温迟没有接话,手电的光线微微往下偏移,落在裴烬袖口。
他想起掌心里那一枚带着羽翼纹路的银纽扣。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这一枚纽扣,原本属于裴烬?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裴烬外套的袖口完整,上面的纽扣完好无损,纹样简洁,和自己手中那一枚并不相同。
不是他的。
那么它的主人,又是谁。
裴烬似乎察觉到他游离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随即微微蹙眉。
“你找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问句,更接近于一种预感。
温迟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那一枚镀银纽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尘埃覆在它的表面,羽翼的纹样半掩在灰土之下。他将掌心微微抬起,让光线落在那一件小小的物件之上。
“在走廊深处的废墟里面捡到的。”
裴烬的目光落在纽扣之上。
仅仅是一眼,他周身那一份从容的平静,第一次彻底碎裂。
他往前快步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像是害怕惊扰什么。他的视线牢牢地钉在那一枚小小的金属饰件上,眼瞳微微收缩,一层浓重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无声漫过他的眼底。那一种伤痛太过真切,不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情绪。
“我认得它。”裴烬的嗓音,有一丝细微的沙哑。
“是谁的。”温迟问道。
空气安静了数秒。
“是那个人的。”裴烬低声说道,“当年,我没能从大火之中带出来的那个人。”
风穿过楼房破损的窗洞,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久远岁月之中,一声不曾散去的叹息。
温迟的心脏轻轻沉了下去。
这就是裴烬一直埋藏于心的执念,是这么多年,压在他灵魂之上的重量。他一直想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过往。可是话已经来到唇边,他看见裴烬此刻失魂的模样,却忽然迟疑了。
有些真相,掀开之时,注定伴随着剧痛。
“他叫什么。”温迟最终还是轻声发问。
裴烬抬起眼眸,视线穿过虚空,仿佛重新看见了十年之前,浓烟滚滚的走廊。
“我不能告诉你。”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带着挣扎,“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过早揭开他的身份,会将你拖入更深的险境。”
又是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
接连的保留,让温迟心底的猜忌再度翻涌。他能够看见裴烬眼底真切的痛楚,却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刻意隐瞒某一件足以颠覆一切的事实。
“所以你依旧打算,将一切藏起来。”温迟的语气微微发凉。
“不是隐瞒。”裴烬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只是我需要确定,你已经做好了承受全部真相的准备。”
就在二人对峙交谈的片刻,一阵风穿过坍塌的屋顶,卷起地面厚厚的尘土。灰蒙蒙的尘埃飞扬起来,迷了温迟的眼睛。他下意识微微闭眼,抬手挡在自己的眼前。
就在视线被尘土短暂遮蔽的一瞬间。
脑海之中,一段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现。
少年时代的裴烬,正站在这条走廊之上,伸手向着另外一个人伸出手掌。浓烟遮蔽视野,火光在他们身后疯狂蔓延。他听见一声呼喊,那一声呼唤,是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的幻象来得快,消散得更快。
当温迟重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残破荒凉的旧楼,裴烬站在离他几步之外,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方才幻象之中的声音,依旧在他脑海之中轻轻回响。
有人,在那场火里,叫过他的名字。
温迟指尖微微颤抖,迅速将那一枚银纽扣握紧,收进自己内侧衣袋。他不愿意将这件遗物交到裴烬手上,说不清缘由,心底生出一种本能,这一件东西,应当暂时留在自己这里。
“我想一个人,再看一看其余的房间。”温迟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你愿意,可以跟在我的身后。但不要试图干涉我的决定。”
裴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颔首。
“好。”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残破的走廊,继续向着建筑更深的地方走去。
温迟走在前方,手电的光束缓缓扫过一间又一间废弃的房间。曾经的档案室已经彻底垮塌,铁皮文件柜扭曲变形,里面的纸张早已被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下薄薄一层黑色灰烬。一些实验器皿碎裂一地,玻璃碎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冷光。
他努力尝试着,想要唤醒更多沉睡的记忆。
可是除了偶尔后颈传来微弱的悸动,脑海之中只剩下一片茫茫白雾。那些往事如同沉在深海之下,他站在海面,能够感受到海水之下暗流涌动,却无法窥见海底埋藏的全部秘密。
走到走廊靠西侧的一间休息室门口。
房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之上,轻轻晃动。
温迟停下脚步,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再次笼罩全身。他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房间并不算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张早已锈蚀的铁架床,床垫早已腐烂瓦解,化作满地碎屑。靠窗一侧,是一张小小的木桌。桌面被烟火灼得焦黑,桌角残缺不全。
不知为何,温迟的脚步不由自主走向那张桌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碳化的桌面。就在指尖触碰桌面的刹那,后颈的悸动再一次泛起,比先前更加清晰。
这一次,涌入脑海之中的,不再是混乱喧嚣的火场。
幻象柔和了许多。没有烈焰,没有浓烟。阳光完好地透过玻璃窗洒落,房间干净整洁。少年人的笑声,低声交谈,纸笔摩挲的轻响,在空气之中若隐若现。
有两个人,曾经长久地待在 this 房间之中。
他们趴在这一张木桌之上,一同书写演算,低声闲谈,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惜,幻象依旧只是碎片。他依旧看不清那两张少年的面孔。
“这里,以前是谁的房间?”温迟没有回头,轻声问向身后的裴烬。
裴烬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房间之内,声音放得很低。
“是我,和另外一个人的休息室。”
话音落下,风掠过窗沿,卷起一缕黑色的灰烬,缓缓升腾,而后,轻轻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