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桌底余痕   碳化的 ...

  •   碳化的木桌静立在休息室靠窗的位置,焦黑的表层如同一层凝固下来的伤疤。
      幻象消散之后,房间重新落回死寂之中。风从缺损的窗框钻进来,拂动地面堆积的黑色灰烬,扬起细小的烟尘,在手电的光柱里面悠悠盘旋。
      温迟的指尖依旧停留在桌面,粗糙炭化的木刺微微硌着指腹。方才幻境里鲜活的光景转瞬即逝,少年的说笑声消散一空,只剩下满目荒芜,衬得那一段旧日时光愈发虚幻。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你们在这里,经常做什么。”温迟没有转过身,声音轻轻飘荡在空气里。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裴烬缓步跨过坍塌的门槛,踏入这间不大的休息室。他的视线扫过两张锈蚀变形的铁架床,最后落回那张焦黑的木桌,眼底浮起一层朦胧悠远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只是看书,整理学社的记录。偶尔闲来无事,会坐在这里闲谈。”裴烬的语速放得很缓,像是小心翼翼捧着一捧易碎的灰烬,“日子平淡,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往昔。
      温迟能够察觉到,他刻意省略了许多细节。但此刻他并不打算逼迫对方开口,方才那句“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悬在心头,若是一味紧逼,只会让两个人重新退回对峙的僵局。
      他俯下身,手电光束压低,顺着桌沿向下照去。
      桌面之上,烈火几乎销毁了所有痕迹,油漆、刻痕、字迹,尽数被高温吞噬。他原本没有期待能够有所收获,可当光线落到桌子底板的时候,一点异样闯进视野。
      桌子紧贴地面的底板,没有直接暴露在火场烈焰之中,保存得远比桌面完好。
      靠近左侧桌腿的位置,浅浅刻着两行字迹。年代久远,刻痕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如果不是刻意弯腰,目光很难抵达这个隐蔽的角落。
      “这里有东西。”
      温迟低声开口,单膝跪在满地碎屑之上。他取出口袋之中干净的纸巾,伸出手,小心翼翼拭去凹陷刻痕里积下的尘埃。纸巾蹭过木头,灰褐色的尘土簌簌往下落,刻痕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字迹很浅,落笔的时候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力道,笔画利落。
      第一行是一串罗马数字,Ⅻ。
      紧随其后的第二行,只有短短的半句话:等到潮水平息。
      刻痕很浅,仿佛刻写之人,并不希望这一行字轻易被旁人看见。
      罗马数字。
      温迟的心猛地一动。银书签的刻度,怀表的表盘,全部使用罗马数字。它几乎已经成为了学社一切事物之中,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Ⅻ,数字十二。它代表着什么,是日期,编号,还是别的暗号。
      “Ⅻ……”他低声念出这一个符号。
      站在身后的裴烬,呼吸骤然一顿。
      那一声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温迟的耳朵。他抬起头,侧过脸望向裴烬。昏黄的手电光一半落在裴烬的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面,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晦暗难明。
      “你认得。”温迟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裴烬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桌底的刻字之上,沉默了很久。
      “学社内部的一组代号。”他终于开口,语气谨慎,“但我不便说得太多。”
      这句话落下,温迟心底那一丝微妙的不耐悄然升起。又是一次保留。他记得自己方才暗下的决心,可接连数次语焉不详的答复,难免让人感到压抑。他克制住想要质问的冲动,重新将视线落回那句文字:等到潮水平息。
      潮水,究竟指代何物。
      是某一件事件,某一段时间,或是一个人的代号。无数猜想在脑海之中飞快闪过,却没有一条线索能够落地。
      温迟伸出指尖,轻轻摩挲那一道刻痕。刻入木头的力道均匀,能想象出,当年刻下这句话的人,心境平静而坚定。
      “是那个人刻下的?”温迟问道。
      “是。”裴烬应声。
      简短一个字,承认了这件遗物的归属。
      温迟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长久跪地传来一阵酸麻。他看向窗外,荒草在风里起伏,远处的林木连成一片暗沉的绿。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栋楼宇荒芜,让一句刻在木头上面的话,静静沉睡到今天。
      “潮水平息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裴烬缄默的时间更长。他似乎在内心里权衡着什么,有什么话语已经来到唇边,又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温迟,相信我,我并非有意对你封锁一切。”裴烬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瞳孔里面翻涌着挣扎,“有些名字、代号,本身就带着危险。一旦毫无防备地把它全盘托出,会立刻触发潜藏多年的警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出一点保留的缘由,不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时机未到。
      温迟眉峰微蹙:“警报?”
      “当年学社覆灭之前,有人布置下最后的后手。”裴烬的声音压得很低,“部分关键的姓名、代号,相当于一枚枚钥匙。若是在不合适的时机,完整地将它们宣之于口,蛰伏在外的残余成员,便会收到讯号。”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
      “我不敢赌代价。”
      这句话落地,长久横亘在二人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隔阂,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温迟终于明白,裴烬长久以来的沉默,不完全是心底藏着秘密不愿示人。他是害怕,那些字句出口的瞬间,危险便会径直降临,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
      悬在心头的猜忌松动了一分,但并未完全消散。
      他依旧无法断定,这番说辞,究竟是全部真相,又或是另一种更加精巧的托词。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去触碰,他们就不会察觉到我们。”温迟说道。
      “理论上是这样。”裴烬轻轻颔首,随即补上后半句,语气带上一丝沉重,“但讯号并非只有言语一种方式。那枚银书签,你手上的纽扣,许许多多遗留下来的旧物,同样有可能成为媒介。”
      温迟下意识把手伸向外套内侧的口袋,隔着布料触碰到那一枚冰凉的银纽扣。
      原来危险,早已悄然伴在自己身侧。
      房间之中再度归于安静。风穿过残破的窗框,发出绵长的呼啸,如同一声幽幽的叹息。温迟再一次看向桌底那一行字迹,等到潮水平息。他隐约有一种预感,潮水,距离平息的那一日,已经越来越近。
      “我们要不要继续查看别的房间。”片刻之后,温迟打破寂静。
      裴烬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向西边倾斜,昏黄的暮色开始笼罩整片废弃产业园。光线衰减的速度比想象之中更快,用不了多久,整片区域便会彻底坠入黑夜。荒楼之中楼板不稳,视野昏暗,继续探查太过冒险。
      “天快要黑了。我们应当离开这里。”
      温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外面。远方的天际被落日染成橘红,云层厚重。他心中还有不甘,这片楼宇之中,一定还埋藏着更多的往事。可理智告诉他,裴烬说得没错,留到夜晚风险太高。
      “也好。”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刻着字迹的木桌,将Ⅻ与那句寄语牢牢记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出这间休息室,重新回到狭长破败的走廊。
      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
      行走途中,后颈熟悉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再次泛起。这一次的感觉,和往日略有不同,不再是一闪而过的酸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牵引,将他的视线引向走廊另一侧,一间被碎石几乎完全封死的房门。
      房门深埋在坍塌的墙体之下, blocked by一大堆落石。
      仅仅是扫上一眼,心底便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将碎石全部搬开,看一看房间里面藏着什么。
      他停下脚步,目光定格在那一堆废墟之上。
      裴烬注意到他忽然驻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不要靠近那里。”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明显的制止意味。
      “那是什么地方。”温迟问道。
      裴烬抿紧了唇线,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
      “档案室的加密库房。大火发生的那一刻,那一间房间被人为封死。里面的东西,最好永远不要重见天日。”
      暮色越来越浓,昏暗一点点吞没走廊。手电的光芒在此刻显得单薄。温迟望着那一堆掩埋房门的碎石,心底的好奇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但他没有执意上前。
      他将这个位置默默记在了心底,把这个疑问暂时收起来。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穿过一楼大厅,走出倾颓的围墙。身后那栋黑色的小楼伫立在暮色之中,像一头沉眠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沿着杂草丛生的土路,向着公交站台走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各自怀着心事,晚风掠过荒野,带着黄昏时分微凉的气息。
      走到能够看见柏油马路的时候,温迟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身侧的男人。
      “今天谢谢你提醒我。”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不带太多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不过往后,不必再特地跟在我的身后。”
      他依旧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用来分辨真相与迷雾。
      裴烬望着他,暮色落在他的眼眸深处。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
      “我答应你。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若是有一天,你打算重新回到这里,不要独自一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