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12、荒楼残音 午后的

　　午后的日光稍稍倾斜，褪去正午刺目的炽烈，化作一层柔和却单薄的金辉，覆在老街青灰色的瓦檐之上。
　　温迟将那件尚未修好的银簪妥善收进绒布盒子，合上工作台的抽屉。店铺的事务暂时安顿妥当，他在便签纸上写下今日歇业，用一块小小的镇纸压住，贴在玻璃门内侧。字迹清瘦，一笔一划落得平稳，可握着笔的指尖，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去往学社旧址的念头，自昨夜起便盘旋不散。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不论是裴烬，还是消息来路不明的老焦。直觉告诉他，这一趟行程最好独自完成。若是带上旁人，他无从分辨，自己所见所感，究竟是真实残存的过往，还是他人刻意引导出来的幻象。
　　他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手机、一把强光手电，一小瓶清水，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走到门口，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储物柜，存放银书签的抽屉就在那一侧。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怂恿着他带上那件遗物，在旧址之中借助它窥见更多往事。
　　思索数息，他终究放弃了。
　　此刻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在一处充满旧日执念的废弃楼宇之内催动自身的能力，太过冒险。一旦意识沉沦，没有人能够将他从中唤醒。
　　拉开店门，外面裹挟着草木热气的风迎面扑来。
　　温迟将门锁紧，钥匙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转身朝着车站走去。
　　学社旧址，坐落在城市西郊早已荒废的产业园深处。十年之前，那里尚且是一片僻静的科研小楼，远离闹市喧嚣。大火席卷过后，官方很快封锁整片区域，后来产业园规划搁置，时光便任由那栋三层小楼一点点被荒芜吞噬。城市的地图之上，那一块地方渐渐被人遗忘，只剩下寥寥数段零碎的新闻记录，证明它曾经真实存在。
　　通往西郊的公交班次稀疏，车厢之内乘客寥寥无几。温迟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之外，林立的楼宇缓缓向后退去，城市的烟火气息一点点稀薄，路旁开始接连出现成片无人打理的灌木丛。
　　车子行驶的途中，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思绪纷乱地飘荡。
　　裴烬，老焦，阿九，暗处那个悄然窥探的人影。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过去他仅仅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旧物修复师，守着一间小店，修补别人残破的往事，日子安静平缓，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
　　直到那一枚刻有罗马数字的银书签，被人送到他的手中。
　　所有平静，轰然碎裂。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那一处皮下的神经时不时轻轻跳动，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在不断发出微弱的提醒。他依旧无法解释这份生理反应从何而来，仿佛那一段遗失的记忆，被封存在躯体深处，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破土而出。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公交车抵达终点站。
　　柏油路面到此为止，往前延伸的，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司机善意地提醒他，再往里面没有信号，很少有人踏足。温迟轻声道谢，推开车门走下车厢。
　　空气之中弥漫着泥土与野草发酵过后的气息，安静得过分。远处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耳边只剩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声响。
　　他打开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衰减，最后彻底归零。
　　温迟握紧手电，顺着土路缓步向前走去。
　　越往深处行走，四周越是荒芜。废弃的集装箱歪斜地搁置在道路两旁，墙皮大面积剥落，藤蔓顺着金属表面缠绕攀爬。野草长得及踝，每一步落下，都能够听见草茎弯折的细碎声响。阳光穿过高大乔木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又往前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那一栋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三层高的楼房，外墙被烟熏成暗沉的炭黑色，许多墙体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锈蚀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窗洞敞开着，如同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窝，沉默地望向天空。围墙大半倾颓，散落一地的砖块埋在野草底下。
　　这便是精神现象研究学社。
　　所有故事开始，也戛然而止的地方。
　　温迟放慢脚步，放轻自己的呼吸，走到残破的围墙缺口，侧身走了进去。脚下的地面铺满厚厚的灰尘，混杂着破碎瓦片，每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岁月将这里的一切摧残得面目全非，很难想象，十年之前，这里曾经有无数人日夜在此工作、停留。
　　他站在一楼大厅。
　　穹顶有一部分已经塌陷，天光自缺口倾泻而下，光柱之中浮动着无数浮沉的尘埃。曾经摆放接待前台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碎石，地面散落着泛黄卷曲的纸张碎片，上面印刷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一股淡淡的、类似灼烧过后残留的焦糊气味，历经十年光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并不是气温太低，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仿佛这片空间之中，依旧残留着无数消散不去的情绪，惶恐、绝望、不舍，交织缠绕，无声地在空气之中沉浮。
　　温迟握紧手电，光束扫过四周残破的墙壁。
　　他小心翼翼地向着内侧走去，脚下避开那些看起来随时可能塌陷的楼板。大厅通向内侧的走廊已经严重损毁，一侧的墙体大半垮塌。他踩着还算稳固的地基，慢慢向着走廊深处行进。
　　走廊两侧一间一间的房间，房门大半已经不见踪影。曾经的实验室、档案室、休息室，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仪器残骸倾倒在地，蒙上厚厚的尘埃。
　　他一间一间缓慢走过。
　　理智告诉他，这里仅仅是一处废弃的建筑。可心底的感觉却无比真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长长的走廊，熟悉每一扇房门的位置。记忆一片空白，但是身体，似乎记得这里。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后颈熟悉的酸胀骤然放大。
　　这一次，痛感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微弱跳动，而是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漫上来。温迟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抬手按住后颈。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天光仿佛一瞬间暗淡下去，耳边风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人声，警报尖锐的鸣响，还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
　　幻象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深度沉入，仅仅是一层薄薄的虚影，叠加在现实之上。他看见走廊之中人影来回奔跑，火光从走廊的尽头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墙壁，浓烟翻滚，遮蔽了头顶的灯光。呼喊声，物品坠落的巨响，混杂在一起，喧嚣得令人头晕目眩。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幻象之中，有两个少年，向着走廊靠里的位置狂奔。其中一个人的侧脸，隐约可以辨认出少年时期的裴烬。而另一个，紧紧跟在他身侧，脸庞笼罩在浓烟之中，模糊不清。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无法传到温迟的耳中。
　　紧接着，一块燃烧的天花板轰然坠落，隔开了两人。
　　画面到此骤然破碎。
　　眼前依旧是荒芜寂静的走廊，尘埃悬浮在光柱之中，什么奔跑的人影，滔天烈焰，尽数消失无踪。只剩下他独自站在原地，呼吸略微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温迟稳住摇晃的身形，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刚刚那一幕，比之前任何一次幻象都要清晰。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大火当晚发生的景象。裴烬与另外一人，被困在燃烧的楼宇之内。而那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少年，便是幻象之中接过金属盒子的那个人。
　　是我吗？
　　这个疑问，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往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之中起伏的心绪，打开手电，光束继续向着走廊的尽头照去。走廊的终点，是一扇已经变形坍塌的防火门。门框被烈火灼烧扭曲，大半埋在废墟之中。
　　就是这里。
　　方才幻象之内，天花板坠落，将两个人分隔开来的地点。
　　温迟缓步走上前，蹲下身，目光仔细扫视地面堆积的碎石与尘土。他并没有指望能够找到什么决定性的物证，十年的时光足以掩埋绝大多数痕迹。然而就在手电的光线扫过一堆碎砖块缝隙的时候，一点细碎的银光，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动。
　　温迟放下手电，小心翼翼地拨开上层的碎石。尘土飞扬，他微微侧过头避开尘埃，等到烟尘缓缓落定，一枚小小的纽扣，静静躺在凹陷的泥土之中。
　　金属材质，表面镀银，纹样是一枚极其简约的纹路，像一片收拢的羽翼。表面被烟火熏出斑驳的暗色痕迹，边角有轻微磕碰磨损。
　　他伸出手指，轻轻将那一枚纽扣捏起来。
　　金属带着地下泥土冰凉的温度。指尖触碰到纽扣的一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一般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脑海之中飞快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有人穿着外套，这一枚纽扣，缝在外套袖口。画面一闪而逝，来不及捕捉更多信息。
　　温迟将纽扣握在掌心。
　　他不知道它属于谁。是裴烬？还是那一位面目模糊的少年？或是学社之中其余的工作人员。
　　他把纽扣放进外套的口袋，妥善收好，打算回去之后，静下心仔细回想。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继续探查其余房间的时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大厅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踩在布满碎石的地面，若不是四下太过安静，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温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回头，指尖悄然攥紧，将手电的光束压低，藏在身侧。有人跟着他来到了这片荒楼。他独自前来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是谁。
　　是方才店门外那个神秘的访客？还是别的什么人。
　　时间仿佛在此刻放慢。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朝着走廊的方向靠近。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
　　温迟缓缓转动身体，手电的光柱骤然朝着声音来处射去。
　　耀眼的白光刺破昏暗，落在走廊入口。
　　光束之中，站着一道修长的人影。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之下，看不清楚神情。对方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微微偏过头。仅仅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温迟的心脏重重地往下一沉。
　　那个人身上的身形轮廓，他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