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11、暂隔山海 那个人

　　那个人离去之后，门口归于寂静。
　　街道上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遥遥传来，反而衬得店内的沉默愈发浓稠。玻璃窗上只余下行人路过时一闪而过的影子，方才伫立在暗处的来客，如同露水一般蒸发，没有留下半点可供追索的痕迹。
　　温迟的目光迟迟没有收回。
　　方才那一瞬间，他紧紧盯着裴烬的侧脸，试图从中捕捉一丝蛛丝马迹。可对方的神情并没有明显的波澜，只是眼尾微微沉下，像是预感到一件迟早将会到来的麻烦。
　　他无从分辨，这份平静，是早已知晓，抑或是仅仅出于冷静。
　　“你认识他？”温迟的声音打破凝滞的空气。
　　裴烬缓缓收回望向窗口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看不清样貌，无法确定。”
　　一句回答，模糊而审慎。温迟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作台冰凉的木沿，心底的疑云不仅没有散开，反倒越积越厚。他想要继续追问，想问对方这些年是否一直活在监视之下，想问学社消散之后，那些幸存下来的人散落何方。
　　可话到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继续追问下去，得到的答案，自己也未必敢全然相信。
　　信任一旦裂开缝隙，每一句话，都值得反复斟酌。
　　裴烬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摇摆，没有主动将话题强行拉回大火的夜晚。店内安静了许久，他才再度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记得的一切，全部告诉你。”
　　温迟抬眼看向他。天光从身后落下来，勾勒出对方挺拔的轮廓，可在温迟眼中，那一层轮廓之下，藏着太多自己未曾窥见的过往。那些被烈焰焚烧过的岁月，那个他没能带出火海的人，那一只封存秘密的金属盒子。
　　真相层层叠叠，他不知道掀开之后，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
　　这句话自温迟唇边缓缓吐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倦怠。连日不断的幻象、接踵而至的线索、反复拉扯的情绪，几乎快要耗尽他全部心神。
　　他需要一段空隙，将所有纷乱的碎片，慢慢梳理清楚。
　　裴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漆黑的眼眸之中，黯然的色泽更深了几分，他没有强求，只是微微颔首。
　　“好。”
　　简单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不少力气。
　　空气之中那一份紧绷的对峙，缓缓的松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触手可及，却难以逾越。
　　温迟侧过身，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望向置物架上整齐摆放的旧物。每一件器物都承载着一段往事，而如今，他自己也深陷一段尘封十年的旧事之中。
　　“我暂时还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你。”他说得坦诚，没有刻意掩饰内心的混乱，“我愿意相信你口中的不得已，可是太多疑点摆在眼前，我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他害怕自己一时的心软，错过至关重要的真相；又害怕一味的猜忌，辜负了那些真切的陪伴。
　　裴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会逼迫你立刻做出选择。”裴烬的语速平缓，“但是温迟，有些漩涡，一旦卷入，没有轻易抽身的余地。不论你最后选择相信或者怀疑，千万不要孤身涉险。”
　　这句叮嘱依旧带着往日的关切，落在温迟耳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话已经说到此处，继续停留，只会徒增尴尬。裴烬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要将此刻温迟的模样烙印在心间，而后，缓步向着店门走去。
　　他握住门板的把手，在即将推门离开的时候，脚步顿住。
　　“那只金属盒子，我可以拿给你看。”他背对着温迟，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来，说话的同时，右手指尖下意识轻轻碰了一下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很浅，转瞬即逝，“但不是现在。等到你愿意听完一切的时候。”
　　盒子一直被他随身携带。他早已做好展露秘密的准备，只是耐心等候着温迟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他推开店门，步入外面流动的晨光之中。门板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店铺之内，终于只剩下温迟一个人。
　　喧嚣被隔绝在外，四下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缓缓走到门边，抬手落下门闩，咔嗒一声，将外界纷扰暂时关在了门外。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一阵脱力感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温迟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面，后背抵住微凉的木质板面。许许多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惶惑、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不愿意就这样与裴烬站在对立面。
　　可十年前的大火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知坐在地上多久，放在工作台的手机，再度亮起屏幕。
　　这一次发来消息的依旧是老焦。
　　【方才，有人去过你的店里了？】
　　温迟瞳孔微微一缩。
　　老焦竟然知道裴烬前来拜访。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升。他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到工作台之前，指尖落在屏幕上。对方仿佛时时刻刻都能看见自己周遭发生的事情。这个账号背后的人，视线似乎无处不在。
　　他没有立刻回复，指尖悬停在屏幕上空，思绪飞速转动。
　　老焦给他送去照片，引导他发现裴烬的过往，如今又发来这样一句问话。他究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是，在借着自己，达成别的目的。
　　温迟敲下一行文字。
　　【你怎么知道。】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片刻之后，对方的讯息传回。
　　【不必在意我的消息来源。我只想提醒你，裴烬的故事，未必全部属实。那场大火死去的人，远远比世人知道的更加复杂。】
　　又是一句充满暗示的话语，只抛出疑点，却从不给出完整的答案。如同诱饵，引诱着他继续往前走。
　　温迟皱起眉头。
　　他并不打算顺着对方的引导，贸然下定论。
　　【我会自己分辨。】
　　字句发送完毕，他的思绪兀自往下沉。
　　老焦劝诫自己不要信任裴烬，在此之前，阿九也曾传递过相近的意思。两个来历完全不明的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说着指向相同的结论。这究竟是二人所见略同，还是，有谁借着两重身份，演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
　　他熄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他决定暂时不去理会老焦发来的讯息。依靠旁人给予的线索与暗示，永远只能窥见真相的冰山一角。
　　想要厘清一切，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二楼。昨夜那一场梦境之中的火光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后颈那一处，又泛起一阵微弱的酸胀。
　　有一个猜想，在他心底越来越清晰。
　　或许解开谜题的钥匙，一直握在自己的手中。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破碎的幻象，那个在火场之中接过金属盒子的少年。
　　会不会，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如果猜想属实，那么十年之前，他也身处那栋燃烧的小楼，亲身经历了那场浩劫。至于他为什么活了下来，为什么遗失全部记忆，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
　　温迟走到存放银书签的抽屉前，缓缓拉开。
　　冰凉的金属躺在黑色丝绒之上，繁复缠绕的纹路在灯光之下泛着冷光。只要触碰它，他便可以坠入那段被封存的过往。理智在告诫他，短时间之内反复催动能力，代价沉重，极有可能迷失在执念编织的幻境里面。
　　可是心底的渴求压倒了畏惧。
　　他想要知道真相。
　　哪怕要承受随之而来的痛苦。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银书签只有毫厘之差，就在将要触碰到金属表面的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心绪纷乱，意志不稳，如果贸然沉浸幻境，极容易被执念的情绪裹挟。温迟合上抽屉，将这一份冲动强行按下。他需要留出时间，沉淀心绪，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转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悄悄看向外面的石板街道。
　　行人往来如常，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向店铺的方向张望。一切看起来平和而普通。就在他目光扫过街道尽头的时候，后颈的神经猛地跳了一下，熟悉的钝痛一闪而逝。他微微蹙了蹙眉，刻意将那一道警示一般的痛感搁置一旁。
　　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他与裴烬暂时隔开一段距离。
　　老焦的目的晦暗不明，神秘的访客隐匿于暗处，阿九还潜伏在通讯软件的另一端。所有的人，都被卷入十年前那场大火遗留下来的余波之中。
　　日光缓缓爬升，将老街的影子不断缩短。
　　温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搁置许久的修复工具。簪头弯折的银饰静静躺在软垫之上。他戴上放大镜，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将心神倾注于指尖细微的动作。
　　至少这一刻，他可以沉浸在旧物修复之中，暂时躲开那些汹涌而来的谜团。
　　只是他心底清楚，这一段平静注定短暂。属于他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