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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军甲 回临安的路 ...

  •   回临安的路上,石坚一直昏昏沉沉。他太老了,在万鬼窟里被锁了十年,全靠一口灵气吊着命,如今被救出来,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垮了。长离每天给他喂两颗青丘秘制的培元丹,又用自己的狐火替他驱除体内残留的鬼气,走了七天路,石坚才勉强能坐起来说几句话。

      第八天晚上,他们在路边一间废弃的山神庙里过夜。影生了火,烤了几张饼,石坚靠在墙边,吃了小半张就吃不下了。长离坐在火堆旁,等石坚缓过劲来,才开口问:“石坚,当年你带着幼狐从密道撤,是怎么被鬼煞截住的?”

      石坚的耳朵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属下带着二十三个幼狐,从密道出去之后往南跑,本来想去人间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结果刚出青丘地界,就撞上了一队人。那队人穿着道袍,但道袍底下露出来的,是凡人的军甲。”

      长离的手停在火堆旁。

      “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道门七派的弟子不会在道袍里面穿军甲,那是凡人军队的东西。但情况紧急,属下没工夫细想,带着幼狐往山里钻。那队人追了我们两天两夜,最后在一条山沟里堵住了我们。”石坚的声音越来越低,“二十三个幼狐,被他们杀了八个,剩下的都被鬼煞赶到的玄冥派弟子抓走了。属下带着最后几个幼狐跑,跑到万鬼窟附近,被鬼煞亲手擒住。”

      “穿军甲的人,有多少?”

      “大概三十来个。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划到右边下巴。他用的是刀,不是剑,刀法很怪,像是军中搏杀的路数,没有花架子,一刀是一刀。”

      长离沉默了一会儿。“凡人的军队,怎么会跟道门混在一起?”

      “属下也不知道。”石坚摇了摇头,“但属下记得一件事。那些穿军甲的人,在追杀我们的时候,一直在问‘狐王的东西在哪’。他们不是要杀幼狐,他们是要找东西。后来鬼煞的人赶到了,两边好像认识,那队人就撤了,把剩下的幼狐让给了鬼煞。鬼煞把幼狐抓走炼了鬼奴,那队人也没管,转头就往青丘主峰的方向去了。”

      长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去找什么?”

      “不知道。但属下后来听鬼煞跟阴九幽说话,提过一嘴。说青丘宝库里丢了一件东西,不是道门七派拿走的。鬼煞当时还骂骂咧咧,说‘那帮凡人拿了东西就跑,连口汤都不给留’。”

      长离站起身,在庙里来回走了几步。青丘宝库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带她进去过。宝库里放的是狐族千年积累的功法秘籍、灵药材料、法宝器物,每一样都登记在册。青丘被攻破之后,她一直以为宝库里的东西被七派瓜分了。如果还有别的东西丢了,而且是被一队穿凡人军甲的人拿走的,那这件事就不简单了。

      “那队人用的刀,有什么特征?”

      “刀身窄长,刀背上有锯齿,刀柄缠着黑布。”石坚想了想,“属下属下当时中了一刀,差点把胳膊砍断,所以记得很清楚。”

      长离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提笔把石坚描述的刀画了下来,递给影:“去查。这种刀不是道门的法器,也不是寻常江湖人的兵器,更像是军队制式装备。查一查这十年里,凡人朝廷的军队有没有换装过这种刀。”

      影接过图纸看了一遍:“主上怀疑是朝廷的人?”

      “我不知道。”长离实话实说,“但道门七派跟凡人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穿军甲的道士——要么是道门在朝廷里安了人,要么是朝廷在道门里安了人。不管哪种,当年青丘之役的水,比我想的深。”

      第二天继续赶路。到临安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城里的桃花彻底谢了,枝头上挂满了毛茸茸的小桃子。长离把石坚安置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庄子里,留了两个暗桩照顾他,自己回了长记绸庄。

      影的调查进展很快。三天后,他拿着一张从朝廷军械库流出来的图纸找到了长离。

      “主上,查到了。”影把图纸摊在桌上,“石坚说的那种刀,叫‘雁翎刀’,是五年前朝廷禁军换装的新式装备。但五年前禁军还没换装的时候,这种刀就已经存在了。打造雁翎刀的军械坊在京城,十年前接到过一批订单,订货的人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个暗记。”

      “什么暗记?”

      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符号:“这个。属下查过了,这是当今朝廷兵部尚书府上的暗记。”

      长离看着那个符号,眉头皱了起来。兵部尚书——凡人朝廷里管军队的人。十年前青丘被灭的时候,兵部尚书是谁?

      “现在的兵部尚书叫什么?”

      “叫周延年,五年前上任的。十年前的那一任叫周鹤年,是周延年的亲哥哥。周鹤年六年前告老还乡,回老家苏州养老去了。”

      “周鹤年。”长离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查这个人。他在兵部尚书任上干了多久?跟道门有没有往来?十年前那批雁翎刀订单,他是怎么批的?”

      “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影的语气沉了下来,“石坚说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属下也查到了线索。当年那批雁翎刀订单的经手人,除了兵部的人,还有一个监军。监军是朝廷派去军械坊盯着生产的,姓陆,叫陆伯昭。此人如今在京城禁军中当差,官不大,但位置关键。至于他脸上有没有刀疤,属下的暗桩还没查到。”

      “尽快查清。”长离敲了敲桌子,“另外,这件事别声张。暗桩查到的所有东西,只送到我这里来。在弄清楚朝廷跟当年的事到底有多大关联之前,我不能让道门那边先知道。”

      “主上是怕打草惊蛇?”

      “我是怕被人当刀使。”长离靠在椅背上,“你想想,如果朝廷真的参与了青丘之役,那当年七派联军屠戮青丘的事,朝廷至少是默许的,说不定还出了力。那这十年朝廷装聋作哑,看着七派在道门里狗咬狗,它自己一声不吭——它在等什么?”

      影想了想,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先查周鹤年。”长离站起身,“查清楚之后,我们去苏州会会这位前任兵部尚书。”

      影领命去了。长离独自坐在书房里,把父亲临终的话又翻出来想了一遍。不止七派——父亲当年到底知道了什么?青丘被灭,不光是道门七派眼红狐族宝物,背后还有朝廷的手笔。可朝廷要九转玲珑心干什么?凡人用不了妖族的法宝,九转玲珑心到了凡人手里就是一块废铁。

      除非,那队人拿走的不是九转玲珑心。

      长离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册子。那是她从青丘密道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青丘宝库的登记册。她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上列的东西一样样看下去。宝库里的东西大多是灵药、功法、法器,每一样都标注了名称和数量。她从头看到尾,没看出哪件东西少了。

      然后她翻到了册子的附录。附录里列的是“待考之物”——那些不知道用途、但灵气异常的东西。其中有一行写着:“玄铁匣一只,长三寸,宽两寸,不知内装何物。灵气内敛,无法开启。置于宝库丙字架第三层。”

      玄铁匣。长离记得这东西,小时候她问过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不知道,你爷爷传下来的,打不开,放着就放着吧”。

      如果那队人拿走了玄铁匣,那就说得通了。九转玲珑心还在青丘,被父亲临死前塞进了她体内。那队人没找到九转玲珑心,只拿走了玄铁匣。但玄铁匣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父亲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影。”长离叫了一声。

      影从门外进来:“主上?”

      “再加一个人查。查一查青丘那场仗打完之后,七派有没有谁跟朝廷的人接触过。太清宫、天罡宗,各派都查。尤其是清虚道人,他当年虽然没直接上青丘山,但围剿计划是他策划的。他有没有跟朝廷的人通过信,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长离叫住。

      “等一下。这件事查到周鹤年为止,先不要往京城深挖。等我从苏州回来再说。”

      “主主要亲自去苏州?”

      “周鹤年告老还乡六年了,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见一面不麻烦。”长离把那本旧册子收好,“我以绸缎商的身份去,苏州那边的暗桩安排一下,就说长记绸庄想在苏州开分号,请周老爷子赏脸吃个饭。他一个退休的兵部尚书,有人上赶着送钱,他不会不见。”

      影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长离走到窗前,看着临安城傍晚的街景,“石坚养伤的事,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当年在万鬼窟里关了十年,外面的人以为他早死了。要是让人知道他活着回来了,那帮穿军甲的人说不定会找上门来。”

      “属下明白。”

      长离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青丘的仇,她本来以为只对着道门七派。现在看来,这仇人名单上,恐怕还得添上几个新名字。

      父亲说“别报仇”,可父亲也说了“不止七派”。长离想,父亲大概早就知道,这水底下的东西比她想的更深、更浑。他怕她一个三百岁的小狐狸,斗不过那些藏在水底下的人。

      “父王,”长离低声说,“你不让我报仇,是怕我被人害了。可我要是连仇人是谁都搞不清楚,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你。”

      窗外一阵风吹过,把桌上的账本吹得哗哗响。长离转过身,把那本旧册子重新塞回柜子最底层,然后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去苏州要用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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