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烬》织梦为歌

8、万鬼窟 北上的路比

　　北上的路比上一次更难走。春末的北境还在下雪，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踩得泥泞不堪，马车轮子陷进去又出来，出来又陷进去，一天走不了三十里。长离索性弃了马车，和阴九幽、影三人骑马赶路，用了十二天才到黑石镇。

　　黑石镇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萧条了。玄冥派散了之后，镇上的客栈酒肆关了大半，街面上冷冷清清，连野狗都瘦了一圈。长离三人没有进镇，绕道直接上了玄冥派后山。

　　万鬼窟的入口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景象已经完全不同。洞口黑气翻涌，比鬼煞真人布阵那天浓了不止一倍。黑气凝成实质，像一锅煮沸的墨汁，不断冒着泡。洞口周围的岩石被鬼气侵蚀得发黑发脆，手一碰就碎。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万鬼嚎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出来。

　　阴九幽站在洞口十步远的地方，脸色发白：“比我想的还严重。鬼煞的禁制碎了之后，万鬼窟里的厉鬼互相吞噬，现在剩下的数量可能少一些，但每一只都比原来凶得多。”

　　“青丘的魂魄还在里面？”长离问。

　　“应该在。青丘狐族的魂魄天生比人族和其他妖族的魂魄稳固，鬼煞炼了十年都没炼化干净，那些厉鬼互相吞噬也吞不掉青丘的魂。”阴九幽看了长离一眼，“你下去之后，先把青丘的魂魄找出来，用狐火护住。剩下的厉鬼我来想办法收。”

　　“你拿什么收？玄冥派都散了，你的掌门令还在？”

　　阴九幽从袖中摸出一面黑铁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万鬼窟的禁制纹路：“掌门令可以暂时压制低阶厉鬼，但压不了多久。你得在掌门令失效之前把青丘的魂魄都找出来，然后咱们一起撤。”

　　长离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还给阴九幽。她走到洞口，九条狐尾在身后展开，尾尖燃起幽蓝狐火。狐火的光照进洞口，那些翻涌的黑气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缩，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我先进去。影，你在外面守着，万一情况不对，立刻封洞。”

　　影攥紧腰间的短刀：“主上，让我跟您下去。”

　　“你下去只会被鬼气侵蚀，反而让我分心。”长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万鬼窟里的鬼，伤不了青丘的王。”

　　长离走入洞口，阴九幽举着掌门令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处走，狐火在前方开路，掌门令在后方压阵，中间的鬼气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但越往里走，黑气越浓，狐火能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掌门令的压制力也越来越弱。

　　“鬼煞把万鬼窟挖得很深。”阴九幽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一共七层，每层关的厉鬼品级不同。最上面一层是普通厉鬼，越往下越凶，最底层是鬼煞用青丘长老魂魄炼化的鬼将，一共十七只。”

　　“十七只鬼将还在？”

　　“应该在。鬼煞布万鬼噬魂阵失败后，鬼将暴走，把上面几层的厉鬼吞了不少。但鬼将本身是鬼煞用青丘长老魂魄炼的，有青丘的底子在，不会互相吞噬。它们应该还在最底层，但比之前凶得多。”

　　长离一边听一边用狐火探路。第一层的厉鬼大多是玄冥派弟子炼废的残魂，没有多少神智，被狐火一照就散了。第二层、第三层的厉鬼凶一些，但在狐火面前也撑不过几个照面。长离一路往下走，一路用狐火净化，速度很快。

　　到第四层时，情况变了。这里的厉鬼开始有意识躲避狐火，不再像上面几层那样没头没脑地扑上来。长离注意到有几只厉鬼躲在岩壁缝隙里，等她走过去之后才悄悄探出头来。

　　“这些厉鬼有神智了。”长离放慢脚步。

　　“鬼煞炼过的，比野鬼聪明。”阴九幽的掌门令已经有点压不住了，令牌上的禁制纹路开始发暗，“下面几层会更难缠。”

　　第五层的厉鬼已经能结成鬼阵了。十几只厉鬼聚在一起，黑气凝成一面墙挡在通道口。长离的狐火烧上去，鬼墙被烧穿一个洞，但后面的厉鬼立刻补上来，把洞堵住。长离加了三分力，九条狐尾同时亮起来，才把鬼墙彻底烧穿。

　　第六层，长离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抵抗。三只鬼将堵在通道尽头，身形比普通厉鬼大了好几倍，已经凝出了半实体。每一只鬼将的脸上都能看出狐狸的轮廓——尖耳朵，长嘴巴，尾骨的位置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影子。

　　“青丘的。”长离的心沉了一下。这三只鬼将生前是青丘的狐族，被鬼煞炼成了这幅模样。

　　她抬起手，九转玲珑心的力量在掌心凝聚成一颗幽蓝的光球。光球缓缓升空，散发出的光芒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照在那三只鬼将身上。鬼将开始剧烈颤抖，灰白色的尾影在光中慢慢变淡。其中一只鬼将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但嚎叫声中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王……走……”

　　长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三只鬼将生前的记忆早已被磨灭殆尽，但魂魄深处对青丘王脉的感应还在。它们认出她了。

　　“让开。”长离的声音很轻。

　　三只鬼将同时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第七层走去。它们走在长离前面，帮她挡开了沿途扑来的其他厉鬼。走到第七层入口时，三只鬼将停下来，让到两侧，低下了头。

　　长离走进第七层。

　　第七层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厅，比上面六层加起来都大。石厅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柱子上刻满了鬼道符文。十七只鬼将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每一只的胸口都插着一根黑色的钉子。它们被钉在柱子上十年，无法移动，无法逃离，只能日夜忍受鬼气的侵蚀。

　　石柱旁边，还锁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长离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个身影——一只老狐狸，灰白色的毛已经快掉光了，骨瘦如柴，四肢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它的尾巴只剩两条，其他的都被砍了。但它还活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它还有一口气。

　　那只老狐狸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长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阴九幽，最后把目光定在长离脸上。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王……王脉……你是……长离殿下……”

　　长离蹲下来，仔细看它的脸。那张脸上有狐族禁卫军的烙印，右耳缺了一块——那是青丘禁卫军的标记，每一个禁卫军都会在右耳上剪一个缺口，以示忠诚。

　　“你是……”长离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终于翻出一个名字，“你是禁卫军的副统领，石坚？当年护送幼狐撤离的那支禁卫军，是你带的队？”

　　“是……是属下……”石坚的老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属下无能……没护住那些孩子……都被鬼煞抓了……炼成了鬼将……”

　　长离看了一眼石柱上那十七只被钉住的鬼将。“那十七位长老呢？”

　　“长老们被鬼煞单独关在上面，炼成了阵法的核心。”石坚咳了几声，“属下修为低，鬼煞看不上，就把属下扔在这里，让属下看着长老们受苦。”

　　长离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石柱前。十七只鬼将看到她走过来，齐齐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它们认出了王脉的气息，挣扎着想靠近，却被铁链拽住，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鬼煞已经死了。”长离对它们说，“我来接你们回家。”

　　十七只鬼将安静了下来。长离抬手，狐火顺着石柱烧上去，把那些鬼道符文一根根烧断。十七根黑色钉子从鬼将胸口弹出，落在石地上，化作黑烟消散。鬼将们失去了束缚，却没有扑向长离，反而慢慢瘫软下来，身形一点点缩小，从半实体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它们的脸上恢复了狐狸的模样，眼神也变得柔和了。

　　“王……”其中一只鬼将虚影飘到长离面前，“我们……能走了吗？”

　　“能走了。”长离轻声说，“青丘的家门，一直开着。”

　　十七只鬼将虚影化作点点青光，在石厅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纷纷飞入长离掌心的九转玲珑心中。那是青丘王脉的接引之力，能把族人的魂魄带回青丘故地，葬入狐族祖坟。

　　石厅里只剩下石坚和阴九幽。阴九幽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上面几层的厉鬼，你打算怎么处理？”

　　“狐火净化。”长离收回狐火，转身朝石厅出口走去，“一只不留。”

　　“三千只厉鬼，你一个人净化要多久？”

　　“不是一个人。”长离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带了掌门令吗？你把上面六层的厉鬼聚到一处，我用狐火一次性烧干净。”

　　阴九幽掂了掂手里的掌门令：“令牌的灵力撑不了那么久。”

　　“够不够？”

　　“够是够……但用完了令牌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长离已经走出了石厅，“你以后又不当掌门了，留着干什么？”

　　阴九幽愣了一下，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两人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把上面六层残存的厉鬼全部赶到了第五层的石厅里。阴九幽用掌门令最后一次全力催动，把两千多只厉鬼困在石厅里。长离站在石厅门口，九尾齐展，狐火倾泻而出，把整个石厅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狐火整整烧了半个时辰，石厅里的岩壁都被烧成了琉璃，里面的厉鬼连渣都没剩。

　　天亮的时候，长离和阴九幽从万鬼窟里走出来。影迎上来，看见长离身后的石坚，愣了一下。

　　“这是石坚，青丘禁卫军副统领。”长离扶着石坚坐下，“带回去，找个地方让他养伤。”

　　石坚趴在影怀里，已经昏了过去。影把他背起来，看了一眼万鬼窟的洞口——黑气已经散了，洞口安安静静的，连风吹进去都没声音了。

　　“主上，万鬼窟的事完了？”

　　“完了。”长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吞噬了无数魂魄的洞口，“把它封了。以后谁也别进去。”

　　下山的时候，阴九幽在岔路口停了下来。长离三人往南走，他往东走。

　　“我去太清宫。”阴九幽说，“你交代的话，我带到。”

　　“你打算怎么进太清宫？”

　　“我自有办法。”阴九幽笑了笑，那张瘦长脸上的笑容不太好看，但确实是在笑，“阴九幽当掌门当了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钻营算计的本事还是有的。太清宫那么大，总有几个能用的人。”

　　长离点点头，没有再多问。阴九幽朝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长离，你爹当年让我带的话，其实还有后半句。”

　　长离看着他。

　　“你爹说——‘告诉长离，别报仇，好好活着。但如果她实在放不下，那就让她记着，青丘的仇人，不止是道门七派。’”

　　长离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爹没说完就咽气了。”阴九幽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寻思着，你爹当时已经快死了，没必要说废话。他说‘不止七派’，那这水底下怕是还有别的东西。你自己掂量吧。”

　　阴九幽走了。

　　长离站在岔路口，把父亲临终的话想了很久。不止七派——父亲当年到底想说什么？七派联军背后还有别的人？还是说，青丘被灭，另有隐情？

　　“主上？”影见她站了很久，小声提醒。

　　“没事。”长离收回思绪，“先回临安。把石坚安顿好，再慢慢查这件事。”

　　她翻身上马，往南而去。身后，万鬼窟被封死在山腹之中，永远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