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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鹤年 苏州,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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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五月。
长离以长记绸庄东家的身份到了苏州,帖子提前三天就送到了周府。周鹤年回了话,说周某年老体衰,本不想见客,但长小姐大名如雷贯耳,愿意在府上设宴相待。
影提前两天到了苏州,把周府的底细摸了一遍。周鹤年告老还乡之后,在苏州城西买了座三进的宅子,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跟几个老友喝喝茶、下下棋。他有个儿子叫周文渊,在苏州府衙当了个闲职通判,不管实事,只领俸禄。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安安静静过日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鹤年身边有没有道门的人?”长离问。
“没有。府上连个护院都没请,就几个家丁,都是凡人。”
“他那个弟弟周延年呢?现任兵部尚书,跟苏州这边有往来吗?”
“有。每年年尾周延年都会派人送年礼来,走的是官驿,不遮掩。但除此之外,兄弟俩平日书信不多。”
长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影去了周府。周鹤年亲自在二门迎接,老头子六十来岁,清瘦脸,留着一把山羊胡,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看着像个乡下教书先生,哪有半点兵部尚书的架子。
“长小姐年轻有为,老夫在苏州都听说了。”周鹤年笑眯眯地把长离往花厅里让,“长记绸庄的货,老夫也买过几匹,不错,不错。”
“周老大人过奖了。”长离含笑应酬,“晚辈初到苏州,想在观前街盘一间铺面,听说那一带的地契周转要过府衙,晚辈人生地不熟,想请周老大人指点指点。”
周鹤年摆了摆手:“老夫退下来六年了,府衙的事早就不管了。不过犬子在府衙当差,回头让他帮你问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时辰,说的全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长离几次把话头往十年前的事上引,周鹤年都轻飘飘地岔开了。这老狐狸,嘴上说着“退下来不管事”,话里话外滴水不漏,但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一个退休六年的老头子,对官场规矩和军械调度的事记得那么清楚,连苏州府衙里谁管地契都门清,说他彻底撒手不管了,谁信?
酒过三巡,周鹤年起身去更衣。长离趁这个机会扫了一眼花厅的摆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大多是苏州本地文人的应酬之作,没什么特别。但靠东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山水,笔法粗犷,跟其他几幅文人雅致的风格完全不同。
长离走过去细看。画的是青丘山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青丘主峰的形状、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山脚那条溪流的走向,画得分毫不差。一个苏州城里的退休兵部尚书,为什么会在书房里挂一幅青丘山的画?
她看了看画上的落款。落款是个化名,叫“西山闲人”,但印章的纹路很特殊——外方内圆,中间刻的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像一只蜷缩的兽爪。
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符号她见过。在青丘宝库登记册的附录里,“玄铁匣”那一行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封条完好,印为兽爪纹。”
就是眼前这个印章纹路。
长离不动声色地把画的位置记在心里,听到身后传来周鹤年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笑着迎上去:“周老大人这幅画有意思,晚辈不懂画,但看这山势画得很有气势。”
“一个故人送的,不值钱。”周鹤年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来,长小姐,尝尝苏州的碧螺春。”
长离没有继续追问,又在周府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出了周府大门,她上了马车,对影低声吩咐:“去查周鹤年身边有没有一个叫‘西山闲人’的旧友。另外,今晚我要再去一趟周府。”
“主上怀疑那幅画……”
“那幅画上的印章,跟青丘宝库玄铁匣的封条印记一模一样。”长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周鹤年不知道这个印记的含义,所以他大大方方挂在书房里。但如果这个印章是他的‘故人’送的,那这个故人跟青丘宝库脱不了干系。”
当天夜里,长离换了夜行衣,从周府后院翻墙进去。影在外面望风,长离独自摸到花厅后面的书房。周鹤年是个仔细人,书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案头摞着几卷书信和账册。长离快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跟“西山闲人”有关的东西。
她走到那幅画前,把画取下来,翻到背面。画背面的装裱纸已经发黄了,但右下角有一处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长离凑近看了看,那是一块水渍,水渍边缘隐约能看出一个字——墨色极淡,几乎融进了纸里,但用手摸能感觉到笔锋的凹凸。
一个“玄”字。
长离把画挂回去,原样退出了书房。
回到住处后,她连夜给影写了封信:“查‘西山闲人’,查周鹤年当年在兵部任上所有的军械调拨记录,重点查青丘之役前后半年的。另外,查当年那批雁翎刀的订货人——看有没有跟青丘宝库相关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影带着信出去了。长离在客栈里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上,查到了。‘西山闲人’这个名号,周鹤年确实有个旧友用过。此人姓刘,叫刘西山,十年前就死了。死因是暴病,当时周鹤年给他办了丧事,还写了墓志铭。但属下找到刘西山的老宅,从旧物堆里翻出来几样东西——一本兵部军械账册的抄本,还有一张青丘山的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红圈画在青丘宝库的位置。”
长离接过地形图看了一遍。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匣在此处,未曾取走。”
“这个刘西山是什么人?”
“兵部军械司的司库,管军械库的。十年前青丘之役那段时间,他经手了一批雁翎刀的出库记录。出库用途写的是‘军械损耗’,但领用人没签字。”
“没签字就出库了?”
“周鹤年亲自批的条子。属下查了兵部档案,周鹤年在那份条子上写了四个字——‘特事特办’。”
长离把地形图折好收进袖中。“刘西山死了十年,但他留了东西。周鹤年还活着,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今晚我再去一趟周府,直接跟他摊牌。”
“主上,万一周鹤年不认账呢?”
“不认账?”长离冷笑了一声,“他书房里挂着一幅青丘山的画,画上的印章跟青丘宝库的封条一模一样。他批了条子让刘西山从军械库调雁翎刀,刘西山留下的地图上标注了青丘宝库的位置。这些事摆在一起,他说他不知道,谁信?”
当天夜里,长离二度翻进周府书房。这次她没有翻东西,直接坐在书房里等。周鹤年晚上有起夜的习惯,子时左右,书房门被推开,周鹤年举着灯笼走进来,看见椅子上坐着个人,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
“周老大人,别喊。”长离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地形图,“您先看看这个。”
周鹤年接过地形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又看了看长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灯笼放在桌上,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是那个青丘遗孤。”周鹤年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问。
“周老大人知道就好。”长离把地形图收回来,“刘西山当年从青丘宝库里拿走了一只玄铁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现在在哪?”
周鹤年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管着大周朝的千军万马,如今满是老年斑,微微发颤。
“长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父王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别报仇’?”
长离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句话,是你父王让我带给你的。”周鹤年抬起头,看着长离的眼睛,“当年太清宫牵头攻打青丘,给朝廷上了折子,说青丘狐妖勾结北境魔道,要借道青丘进攻中原。那时候兵部尚书是我,我信了,批了雁翎刀给他们用。但打完之后,刘西山从青丘带回来一只玄铁匣,说里面有好东西,要开匣献宝。我让他把匣子放回去,他不听,自己偷偷带走了。后来他死了,匣子不知去向。我派人去查过,查不到。这件事我瞒了十年,没敢跟任何人说。”
长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周鹤年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但这个人当了那么多年兵部尚书,真假话掺着说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玄铁匣里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鹤年摇头,“匣子没打开过,刘西山说上面有禁制,硬开会有危险。但他死之后,匣子就不见了。我怀疑他是被杀死的,但找不到证据。”
“刘西山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鹤年想了想:“他那年秋天病的,三天就死了。我去吊丧的时候看过他的尸首,脸上没什么异样,但脖子后面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烫过。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觉得不对劲——刘西山是个练家子,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会突然暴病?”
长离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刘西山死了,匣子丢了。那个匣子里装的东西,连我父王都不知道是什么。但你批了条子出库的那批雁翎刀,不止用来打青丘吧?刘西山死之前,还调过别的军械没有?”
周鹤年犹豫了一下,从书桌暗格里摸出一本旧册子递过来:“你自己看。这是刘西山死后我整理出来的,他经手的所有军械出库记录。青丘之役前后半年,有一批弩箭和甲胄出库,用途写的是‘南疆剿匪’。但南疆那年根本没闹匪,那批军械被送到了终南山方向。”
长离翻开册子,看到了那条记录。终南山——太清宫的地界。兵部的军械送到了太清宫。
“周老大人,”长离合上册子,“你手上有这么多证据,为什么十年来一声不吭?”
周鹤年苦笑了一声:“我吭什么?吭我自己批的条子?吭我手底下的人从青丘偷了东西?我告老还乡,好歹还能安安生生多活几年。我要是吭了,你猜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长离把册子收进袖中。“这个我带走了。周老大人,我不杀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写一封信给你弟弟周延年,问他一句话——‘太清宫当年送到终南山的那批弩箭,用什么换的?’”
周鹤年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