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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阴九幽 影去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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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去了三天,把那个工匠徒弟的底细摸清了。
工匠姓吴,叫吴大勇,当年是金雷寺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佛像匠人。慧明和尚请他为金顶大殿那尊金佛塑像,他带着徒弟赵栓子干了整整一年。金佛落成那天,慧明请吴大勇喝酒,第二天吴大勇就“失足”掉进了山崖。赵栓子命大,那天晚上肚子疼没跟着去,躲过一劫,连夜跑了。这一跑就是十几年,隐姓埋名在徽州一个小镇上给人打家具,连姓都改了,跟谁都不来往。
“赵栓子手里有清单?”长离问。
“有。当年塑金佛的时候,慧明要求佛像肚子里留一个暗格,尺寸、位置都是慧明亲自定的。赵栓子留了个心眼,把暗格的尺寸和封口方法记了下来,画了一张图。图上标注了暗格的位置和启封方式。”影把一张泛黄的纸递上来。
长离接过图看了一遍。暗格在金佛肚脐的位置,外面封了一层金箔,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启封需要从莲花座底部的一个小孔伸进特制的钩子,把里面的机括打开。没有赵栓子的图纸,外人就是把金佛砸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暗格。
“赵栓子肯不肯帮忙?”
“属下跟他说了,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银子,送他去海外定居。他答应了。”影顿了顿,“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要亲眼看着慧明倒台。”
“行。”长离折好图纸收进袖中,“去安排。三天之后,我们动身去金雷寺。”
影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听,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长离也感觉到了——绸庄外面的街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一个穿黑袍的老者,瘦长脸,颧骨高耸,在绸庄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喝了三碗茶,眼睛始终没离开长记绸庄的大门。
“阴九幽。”长离眯起眼。
影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不是跑东海去了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是玄冥派掌门,搞情报起家的。我们能在道门里安暗桩,他也能。”长离看着阴九幽又喝完一碗茶,站起身朝绸庄走来,“让他上来。”
阴九幽进了绸庄,在一楼柜台前站定,对伙计说:“跟你们东家说,有个姓阴的老朋友,从北边来,想跟她做一笔生意。”
伙计上楼通报,长离让他把人带上来。阴九幽进了书房,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幅道门势力图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坐在桌后的长离。
“长小姐,临安城首富,绸缎生意遍及江南。”阴九幽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谁能想到,这十年来把道门七派搅得鸡飞狗跳的青丘遗孤,居然在人间做起了买卖。”
“阴掌门弃派而逃,不在东海躲着,跑来临安做什么?”长离没跟他客套。
“合作。”阴九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
“玄冥派都散了,阴掌门还有什么本钱跟我谈生意?”
“玄冥派散了,但万鬼窟没散。”阴九幽喝了口茶,“鬼煞真人死了,万鬼窟崩了一半,但里面还关着至少三千只厉鬼。这些厉鬼是玄冥派历代弟子炼化的,其中有道门的,有妖族的,还有不少凡人的冤魂。鬼煞真人死了之后,这些厉鬼没人管了,在万鬼窟里互相吞噬,越养越凶。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它们就会从万鬼窟里跑出来。黑石镇方圆百里,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长离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我知道你恨玄冥派。”阴九幽继续说,“鬼煞真人炼了你十七个长老,我阴九幽当年也参与了青丘之役。你要杀我,天经地义。但我今天敢坐在这里,是因为你杀了我之后,没人能收拾万鬼窟那摊子烂事。”
“你自己呢?万鬼窟是你玄冥派的禁地,你收拾不了?”
阴九幽放下茶盏,苦笑了一声:“我要是能收拾,就不会坐在这里了。鬼煞真人布万鬼噬魂阵的时候,把万鬼窟的核心禁制跟他的本命魂牌绑在了一起。他的魂牌碎了,禁制也跟着碎了。现在万鬼窟就是个敞口的罐子,里面的厉鬼随时可能喷出来。我阴九幽的修为,顶多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要彻底解决,需要青丘的狐火。”
长离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
“鬼煞真人用青丘十七位长老的魂魄炼阵,万鬼窟里的厉鬼,至少有一半是我青丘的怨魂所化。你用狐火净化万鬼窟,那些青丘怨魂就能入轮回。剩下的厉鬼,你烧了也就烧了,反正都是玄冥派这些年造下的孽。”阴九幽摊了摊手,“我拿这个,换我一条命。”
“你一条命,值三千只厉鬼?”
“我阴九幽当年在青丘杀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阴九幽坦然道,“但我死了之后呢?万鬼窟彻底失控,厉鬼跑出来祸害人间,这笔账最后算在谁头上?算在你青丘余孽头上。道门正愁没借口围剿你,到时候他们不说你报仇,说你放出万鬼祸乱天下,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长离沉默了片刻。阴九幽说的不是没道理。万鬼窟的情况她确实不清楚,但鬼煞真人布阵时万鬼暴动的场面她亲眼见过。三千只厉鬼要是真跑出来,黑石镇那点凡人跑都来不及跑。
“万鬼窟的厉鬼,有多少是青丘的魂魄?”
“鬼煞真人当年炼了十七位长老,但万鬼窟里还有其他青丘狐族的魂魄。当年青丘之役,玄冥派抓了一批青丘狐妖,除了十七位长老被鬼煞真人亲自炼化,剩下的都被扔进了万鬼窟。具体多少我不知道,至少上百。”
长离的手指停住了。“上百”这个数字比十七位长老多了好几倍。她盯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确认他没有说谎。
“万鬼窟在哪?”
“还在玄冥派后山。”阴九幽说,“但入口已经被鬼气封死了。要进去,需要青丘王脉的血脉打开禁制。”
长离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她不喜欢跟阴九幽做交易,这个人在青丘杀过她的族人,当年虽然不是主谋,但玄冥派参与屠戮,他这个掌门脱不了干系。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阴九幽说的有道理。万鬼窟不解决,始终是个隐患。
“我跟你去万鬼窟。”长离停下脚步,“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从今以后你不准再踏进道门一步。玄冥派散了就散了,你要是还想重建门派,我第一个杀你。”
阴九幽点了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重建。这十年当掌门我当够了。”
“第二,你欠青丘的,拿你这条命来还。我不杀你,但你得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万鬼窟净化之后,你去太清宫。给清虚道人带一句话——就说长离说了,‘下一个就是你’。”
阴九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让我去当传声筒。我去了太清宫,清虚能让我活着出来?”
“那看你的本事。”长离也笑了,“你不是搞情报起家的吗?怎么活着进去、活着出来,你自己想办法。办成了,你欠青丘的账一笔勾销。办不成,你自己死在里面,也省得我动手。”
阴九幽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行。这笔生意我接了。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长离说,“我先把手上这件事收个尾。”
阴九幽告辞走了。影从屏风后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主上,真信他?”
“不信。”长离坐回桌前,拿起图纸继续看,“但万鬼窟的事他不敢骗我。骗了我,他自己也活不成。至于去太清宫传话的事,办得成办不成看他造化。反正传话是假的,让太清宫知道阴九幽跑去了,真的人才是真的。”
“主上是想……”
“阴九幽去过太清宫,清虚会怎么想?他会想,阴九幽跟长离见过面了,不然阴九幽怎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偏跑来太清宫?是不是长离让他来的?他们谈了什么?”长离放下图纸,“阴九幽这个人,干别的不行,搞情报搞阴谋是老本行。他去了太清宫,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住在里面,清虚就得失眠。”
影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先不管他。”长离把图纸收好,“金雷寺的事不能拖。赵栓子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天动身去金雷寺。”
“不,我改主意了。”长离合上桌上的卷宗,“金雷寺的事,不用咱们亲自去。”
“那谁去?”
“太清宫。”长离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给金雷寺送封信,用太清宫的口吻,说有人要对付金雷寺,让慧明把金佛看好。慧明做了亏心事,收到这封信一定慌。他一慌,就会去查看金佛肚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咱们派个人在暗处看着,等慧明打开暗格的那天,把消息散出去。”
“散给谁?”
“散给天罡宗。”长离说,“岳千山正愁没地方撒火呢。金雷寺当年用狐妖幼崽心脏炼丹,这事要是捅出来,岳千山就有话了——‘看看你们金雷寺,嘴上念阿弥陀佛,背地里干的是人还是鬼?’金雷寺的名声一臭,太清宫的‘正道光盟’就少一块砖。”
“主上这招借刀杀人……”
“不叫借刀。”长离纠正他,“叫让刀自己动。”
金雷寺那边,慧明和尚收到那封假信后果然慌了。当天夜里就偷偷进了金顶大殿,从莲花座底下摸出钥匙,打开了暗格。他打开暗格的时候,殿外角落里蹲着一只灰狐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三天后,金雷寺暗藏青丘幼崽心脏的消息传遍了道门。
天罡宗第一个发了声。岳千山亲自写了一封公开信,贴在嵩山山门的告示牌上,就一句话:“金雷寺慧明,你念的什么佛,供的什么心?”
烈阳真人看到这封信后,在赤霞门议事厅里骂了一句:“慧明这个秃驴!”然后转头对门下弟子说:“以后金雷寺的人来,不用通报了,直接打发走。”
青云观那边更绝,玉衡真人让弟子把青云观跟金雷寺之间的书信往来全部翻出来,一封一封查,看有没有涉及到青丘的事。查完之后,玉衡真人给太清宫发了封信,说:“金雷寺的事,青云观事先不知情。若太清宫早知慧明所为,那青云观不得不重新考虑两派之间的关系。”
太清宫又挨了一闷棍。
金雷寺的名声臭了,慧明和尚把自己关在方丈室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寺里传出消息,说慧明“闭关清修”,寺中事务暂交监院处理。金雷寺的山门关了,香火断了,连周边几个小门派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绕开金雷寺走。
长离没有杀慧明,也没有杀金雷寺一个人。她只是让慧明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有时候比刀更快的,是让一个人自己把脸丢尽。
“主上,接下来回临安?”影问。
“不急。万鬼窟那边不能拖太久,先跟阴九幽走一趟。”长离站起身,“把金雷寺的事放一放。慧明已经废了,他跑不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临安城的街景。春末的桃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再过几个月,就是夏天了。
“走完这一趟,再回来的时候,该去会会太清宫了。”长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