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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烈阳 烈阳真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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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真人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赵铁山失踪的。
书房里的账簿还摊在桌上,茶壶歪倒在一边,茶水浸湿了半本册子。烈阳真人盯着那本被浸湿的账簿看了很久,然后叫来了当值的弟子。
“赵铁山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回师尊,赵师叔昨晚亥时左右匆匆下山,说是去赤霞镇办点急事。弟子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烈阳真人闭了闭眼。他太了解赵铁山了,跟了自己快二十年的人,什么脾气秉性他一清二楚。赵铁山不会跑,至少不会因为一本账簿就跑。以赵铁山的性子,被人揭了短,第一反应一定是找人对质、把水搅浑。如果他跑了,那只有一种可能——账簿上写的都是真的,而且他知道自己兜不住了。
“去灵矿把周文达叫来。”烈阳真人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弟子回来复命:周文达不在,他儿子开的茶楼也关了门,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烈阳真人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亲自去了灵矿的账房。灵矿管事战战兢兢地捧出另一本账册,烈阳真人翻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再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师尊……”管事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铁山这些年从矿上支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没有?”烈阳真人的声音很平。
管事扑通跪下:“弟子……弟子不敢说。”
“说。”
“前后加起来,大概……四万七千两。”
烈阳真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账房。他站在灵矿的矿洞口,看着进进出出的矿工和弟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苦涩,听得旁边的弟子面面相觑。
“我烈阳真人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是背信弃义,二是吃里扒外。赵铁山两样都占全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山门前时,吩咐道:“去查,赵铁山往哪个方向跑了。查到了告诉我,我亲自去追。”
当天下午,查消息的弟子回报:赵铁山昨晚追着一个叫周文达的人往徽州方向去了。有人看见官道上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焦黑的剑柄和一撮灰烬。
烈阳真人听到“灰烬”两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亲自下了山,沿着官道走了三里路,在路边的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弟子说的那撮灰。灰是黑灰色的,堆成一小堆,被风吹散了大半,旁边扔着一把烧得只剩半截的剑柄。烈阳真人蹲下来,伸手捏起一点灰,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狐火的味道。
他站起身,把那撮灰仔细拢了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跟着来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师尊,这灰……”
“是赵铁山。”烈阳真人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被人烧了,连骨头都没剩。”
弟子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赵铁山是烈阳真人最信任的人,跟了快二十年。如今被人烧成灰扔在路边,以烈阳真人的脾气,下一步就该拔剑杀人了。但烈阳真人没有拔剑,也没有怒吼。他只是把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师尊,您去哪?”
“去看看赵铁山最后待过的地方。”
烈阳真人去了聚宝盆赌坊。赌坊老板看见他亲自来了,吓得腿都软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一个叫影的生面孔跟赵铁山赌牌九,赵铁山输了三千两,气冲冲地走了。烈阳真人听完,问了一句:“那个影,什么来路?”
“不知道,面生得很。但出手大方,输了钱不眨眼,赢了钱也不嘚瑟。走的时候还给了小的一百两茶水钱,说‘给赵爷留着下次用’。”
烈阳真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他赌钱的时候,有没有用什么法术?”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赌坊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没动任何手脚。赵爷那天就是手气背,牌九这东西,运气来了挡不住,运气走了也拦不住。”
烈阳真人从赌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赤霞镇的街口,望着官道往南延伸的方向,忽然开口:“去查查,最近赤霄门附近有没有什么生人出入。再给天罡宗、青云观、金雷寺各送一封信,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师尊,您这是……”
“赵铁山赌钱输了三千两,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周文达的账本恰好在前一天被人送到我书房,恰好又有人告诉赵铁山周文达要跑,恰好赵铁山追出去就被人烧成了灰。”烈阳真人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一步步推着赵铁山往坑里走。赵铁山是蠢,但背后推他的人不蠢。”
弟子领命去了。烈阳真人回到赤霄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烈阳真人把门下几位长老叫到议事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赵铁山的事,到此为止。”
几位长老都愣住了。刑律堂首座被人杀了,宗主居然说“到此为止”?
“师尊,赵师兄跟了您二十年……”
“二十年。”烈阳真人打断他,“他挪了矿上四万七千两银子,赌输了就伸手,输了就伸手,跟了我二十年,瞒了我二十年。我要是早两年对一次账,他赵铁山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这四万七千两银子,我烈阳真人认了,就当是买个教训。”
他站起身,环视众长老:“赵铁山死了,刑律堂首座的位置空出来。谁接这个位子,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从今天起给我立规矩——灵矿的账,每个月末送到我书房。少一个月,我拿你们是问。”
长老们面面相觑,纷纷应下。
烈阳真人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给太清宫的信,以后少写。赵铁山这件事,来的人能把周文达的账本摸到手,还能精准地找到赵铁山,说明什么?说明我赤霄门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敞着门过日子。太清宫天天喊‘各派共诛’,喊了快半年了,连根狐毛都没摸着。他们到底在诛谁?”
这话传出去之后,赤霄门跟太清宫之间的书信往来少了大半。烈阳真人说到做到,真就不往终南山递信了。
消息传到临安时,长离正在绸庄里盘账。影把密报念完,长离点了点头:“烈阳真人这个人,比我想的聪明。”
“主上,他不追查赵铁山的死了?”
“他查了,查到我头上来了。”长离放下账本,“但他想明白了,赵铁山是自己作死。挪用灵矿、赌博欠债,这些事烈阳真人自己心里有愧。他没脸大张旗鼓地追查,更没脸去找太清宫帮忙——因为找太清宫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他烈阳真人连自己门下出了蛀虫都不知道。所以他只能咽了。”
“那赤霄门这块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大半。”长离合上账本,“烈阳真人不会再来找麻烦,但他也不会帮我。中立,这就够了。我要的是一个个孤立太清宫,不是一下子跟所有人开战。”
影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主上,天罡宗那边有新消息。孙曜在徽州查赵铁山的死因,查到了聚宝盆赌坊,被赌坊老板认出来了。孙曜顺藤摸瓜,查到了周文达儿子的茶楼,又查到了……我们的暗桩。”
长离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孙曜查到哪一步了?”
“他查到周文达跑路之前,跟一个叫‘影’的人见过面。孙曜在赌坊里待了两天,把那天晚上所有赌客的问话都翻了一遍,画出了影的画像。”
“孙曜现在在哪?”
“还在徽州。他给孙玄机去了信,等回信。”
长离站起身,走到窗前。孙玄机被岳千山架空了,正憋着一肚子火。孙曜查到了影的线索,如果孙玄机要搞事,这就是最好的由头。
“影,你跑一趟徽州。”长离转过身,“找到孙曜,别动他。但得让他知道一件事——他查赵铁山的事,是他爹让他干的,还是他自己想干的?”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长离笑了笑,“如果孙曜是自作主张,那他就是个愣头青,吓唬吓唬就完事了。如果是孙玄机在背后指使,那就说明孙玄机想借查案翻身。他翻身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在岳千山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用。那我就给他一个‘有用’的机会。”
“属下该怎么做?”
“你去见孙曜,告诉他——赵铁山是鬼煞真人的余党杀的,跟青丘余孽没关系。他查得越深,就越会发现这水底下藏着的不是狐狸,是玄冥派的鬼。他爹孙玄机跟岳千山闹掰的事,全道门都知道了,他要是再闹出点什么动静来,他爹在天罡宗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孙曜能信?”
“他不信没关系。他爹孙玄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越搅越浑。你把话传到,孙曜给他爹写信,孙玄机一定拦着他再往下查。”长离拿起桌上的茶盏,“这叫以退为进。我不拦着他们查,我让他们自己不想查。”
影领命去了徽州。三天后,孙曜在徽州客栈里见到了一个自称“影”的人。孙曜当场拔剑,影没有还手,只是把长离交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查到底,你爹就完了。”
孙曜攥着纸条在客栈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收拾行李回了嵩山。孙玄机接到儿子的信后,果然派人把孙曜拦在了半路上,让他直接回天罡宗,不许再去徽州。
这件事传到长离耳朵里时,她正坐在去往金雷寺的路上。影跟在马车旁边,把孙曜的事说完,又问:“主上,金雷寺那边,您打算怎么动手?”
“金雷寺跟其他几派不一样。”长离掀开车帘,“慧明那个老和尚,当年用青丘幼崽心脏炼丹,这事他自己心里有愧。这十年他在寺里闭门不出,连法会都不开了,就是因为心虚。对付心虚的人,不用硬来。”
“那用什么?”
“用他把柄。”长离放下车帘,“金雷寺的金顶大殿里供着一尊金佛,佛肚子里藏着东西。慧明以为没人知道,但当年负责给金佛开光的那位工匠,后来被慧明灭了口。那工匠有个徒弟逃了出来,手里有金佛肚中藏物的清单。”
“清单上有什么?”
“有青丘幼崽心脏炼成的‘延寿丹’配方,还有——一颗还没来得及用掉的幼崽心脏。”
影倒吸一口凉气。
“去查那个工匠徒弟的下落。”长离的声音冷下来,“慧明当年灭口没灭干净,这件事就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不需要跟金雷寺硬碰硬,我只需要让全天下知道,金雷寺的金顶大殿里,供着一颗狐妖幼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