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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南临安 周鹤年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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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鹤年的信送出去二十天后,回信到了苏州。
长离没有急着看。她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碧螺春,看着楼下运河里来来往往的粮船,慢条斯理地剥了一碟花生。影站在她身后,急得尾巴都快从人形里炸出来了,硬是忍着没催。
“主上,信……”
“急什么。”长离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周延年当了六年兵部尚书,他哥的信在路上走了二十天,回信就这么快回来了,说明他早就在等这封信。一个等了六年的人,你越晾着他,他越沉不住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长离才拆开信封。周延年的回信很短,短得不像一个兵部尚书写的公函,倒像老友之间的便笺。信上只有两行字:
“兄问弩箭换何物,弟不知。然当年经办人姓陈,名唤陈宗源,时任兵部员外郎,青丘事后调任太清宫俗家弟子联络使,三年前病故。其子陈蕴今在临安府钱塘县任县丞。此人手中或有余物。”
长离把信递给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周延年比周鹤年聪明。他哥问弩箭的事,他不正面答,推给一个死人,再把死人的儿子指给你。既把自己摘干净了,又把路给你指明白了。还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他跟他哥一样,手里有料,但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那陈蕴那边……”
“去临安。”长离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下楼,“周延年说‘或有余物’,这四个字值一趟路费。他要是没把握,不会提这个人名。”
影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问:“主上,周延年这信靠谱吗?万一他是跟周鹤年合起来做局,把咱们往太清宫的人手里引呢?”
“所以信里写的是‘或有余物’。”长离跨上马车,掀帘子坐进去,“他留了退路——万一是坑,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提了个故人之子,什么都没保证。但也正因为留了退路,他给的信息大概率是真的。一个想自保的人,不会在能甩清干系的事情上撒谎。”
马车沿运河南下,五日后抵达临安。
临安是江南首府,城墙比苏州高了一丈有余,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长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里是九年前,那时青丘刚灭,她化名“长离”在临安落脚,靠倒卖几颗从密道里带出来的夜明珠换了一间铺面。九年过去,长记绸庄在临安已经有两间铺子,城东一间卖绸缎布匹,城西一间专做批发,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够用就行。她走之前把铺子托给了影手底下的一个灰狐伙计看着,那伙计化了形叫“胡九”,做生意是把好手,就是胆子小,见着穿道袍的就往柜台底下钻。
“胡九把铺子看得怎么样?”长离问。
“还行。”影说,“去年报上来一笔账,说有人想盘咱们城西的铺面,出价不低。胡九没卖,说东家不在,他做不了主。”
“谁想盘?”
“没细查。胡九那人您知道,能不出事他就烧高香了,哪敢去打听对方底细。”
长离没再问。铺子的事不急,当务之急是陈蕴。
钱塘县衙在临安城西南角,县衙不大,前堂后院,十几间房。长离没直接上门,先让影去摸了一遍。陈蕴,三十五岁,钱塘县丞,分管粮税和户籍,上头有个知县压着,手里实权不大。住县衙后街一间三进小院,妻一子二,日子过得紧巴巴,时常靠典当度日。他爹陈宗源死的时候他刚中举,托了父荫补了钱塘县丞的缺,一干八年没挪过窝。
“有没有异常?”
“有。”影说,“陈蕴每月初一会去城外净慈寺上香,但他不去正殿,专去寺后一座偏院,跟里面一个老和尚关起门来说话。那老和尚法号叫慧明。”
长离正在喝茶,听到“慧明”两个字,茶杯停在了嘴边。
慧明。金雷寺的慧明和尚,七大派里金雷寺的现任住持,当年青丘之役金雷寺出动了十八个武僧,专管外围截杀逃出来的狐族。这些年长离一直没动金雷寺,就是因为慧明这个人藏得太深,她还没摸透他的底。一个金雷寺的住持,跑来临安城外一座小庙里当“老和尚”,还每月跟陈蕴密会,这里面的门道可太深了。
“慧明在净慈寺挂单多久了?”
“胡九说大概三年前来的,来的时候带了个小沙弥,说是云游至此,跟净慈寺方丈是旧交,借住一阵。住着住着就不走了。”
三年前。陈宗源也是三年前“病故”的。长离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蕴跟慧明见面,是慧明主动找的他,还是陈蕴自己凑上去的?”
“这个胡九打听不出来。净慈寺那偏院不许外人进,胡九派了个小妖去偷听,刚摸到墙根就被一股罡气弹出来了,是佛门正宗的金刚气。小妖吓得三天没敢出门。”
长离站起来走了两圈。慧明在临安,陈蕴手上有东西,周延年把线头递到了她手上。问题是慧明是不是已经知道陈蕴手上有东西?如果知道,那他每月跟陈蕴见面,是在套东西,还是在封口?
“今晚我去一趟陈蕴家。”长离说,“影,你盯着净慈寺,慧明一动你就回来报我。”
“主上,万一慧明今晚也去找陈蕴呢?”
“那就正好。”长离推开窗,看着临安城渐次亮起的灯火,“慧明要是真去了,说明他也在抢时间。两个人都急,事情就好办。”
子时,陈蕴家后墙翻进去一个人。陈蕴的院子小,正房三间,东厢住两个孩子,西厢是灶房,院子中间一棵老石榴树。长离落在石榴树后面,听见正房里还有灯,陈蕴没睡。她摸到窗下,用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陈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布包,包里裹着一本册子和几封信。他一会儿翻册子,一会儿看信,满头是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长离敲了三下窗。
陈蕴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将布包搂进怀里:“谁!”
“陈县丞,别喊。”长离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爹陈宗源当年从青丘带回来的东西,你手里那本册子,还有你爹跟太清宫的往来书信,我都知道。你把东西收进柜子里锁好,开门,我进来跟你说几句话。你要是喊人,我就把你爹当年经手军械出库的记录送到临安府衙去。你猜知府是先查你爹,还是先查你?”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陈蕴的呼吸声又粗又急,过了好一会儿,门闩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长离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陈蕴举着油灯站在门边,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眼袋耷拉着,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显然是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你……你是谁?”
“长记绸庄东家,姓长。”长离在椅子上坐下来,抬手示意他坐,“你爹当年帮太清宫从兵部军械库调了一批弩箭甲胄,走的是南疆剿匪的名目,货送到了终南山。这事周延年知道,周鹤年也知道,你手里那本册子记的应该就是这些。陈县丞,我说得对不对?”
陈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否认。
“那本册子里除了军械调拨,还记了什么?”长离问。
陈蕴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册子是牛皮封面的,线装,翻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处出库某物若干,领用某人,备注一栏写着“太清宫俗家弟子陈某代领”。旁边还夹着几封信,落款都是太清宫的俗家联络使,大意是“所请之物已悉数收到,陈大人辛苦,宫主言道日后必有所报”。
长离翻到册子后半部分,笔迹变了,明显是陈蕴自己续写的。上面记着:三年前,慧明来钱塘,第一次找他,问他“令尊大人去世前可留下什么文字”。陈蕴说没有。慧明说“若有,贫僧愿为令尊超度,也可保你一家平安”。陈蕴说“真没有”。慧明走了,下个月初一又来,问了同样的话。
“他问了多少次?”
“七八次吧。”陈蕴嗓子发干,“每次来都问同样的话,我说没有,他就走。上个月他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说‘陈县丞,你爹的东西你留着没用,放在你手里是祸,放在贫僧手里是福。你再想想。’”
长离合上册子:“你爹当年把这本册子留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爹死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这本册子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看。哪天有人拿着青丘山的东西来找你,你就把册子给他。别给太清宫的人,别给和尚。’”
长离沉默了一瞬。陈宗源从青丘宝库偷了东西不假,但他临死前交代儿子的话,意思是把册子交给青丘的人。这算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爹拿走的那个玄铁匣,里面是什么?”
陈蕴摇头:“我不知道。我爹没打开过,他说匣子上有禁制,碰了会出事。他把匣子藏了,藏哪儿也没跟我说。册子里最后一页记了个地址,是他自己写的,我一直没敢去看。”
长离翻到册子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陈宗源的笔迹:“凤凰山,老樟树下,三尺。”
长离把册子合上,还给陈蕴。“册子你留着。慧明再来问你要,你就说东西在凤凰山,让他自己去挖。”
陈蕴脸色煞白:“那……那慧明要是真去挖呢?”
“那你就带着老婆孩子去苏州,找周鹤年,说长小姐让你来的。他会安置你们。”长离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陈县丞,你爹当年偷了不该偷的东西,但临死前做对了一件事。你照我说的办,我保你全家平安。你要是跟慧明通气,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慧明保不了你,太清宫更保不了你。”
陈蕴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长离出了陈家的门,影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主上,慧明动了。他今晚没去净慈寺,往城东去了,像是去见什么人。”
“城东?”长离脚步一顿,“长记绸庄城西铺子在城西,城东那间铺面旁边有家茶楼,再过去两条街就是太清宫在临安的别院。”
“他该不会是去见太清宫的人吧?”
长离站在巷口,望着城东方向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慧明每月初一找陈蕴要东西,今晚不是初一,他忽然出门,往太清宫别院的方向去了。说明他也急了。陈蕴上个月跟他说‘你再想想’,他想了半个月,今晚想明白了——陈蕴手里肯定有东西,他等不及了,要去找太清宫的人商量怎么硬来。”
“那咱们……”
“咱们先下手。”长离拍了拍影的肩膀,“凤凰山,老樟树下,三尺。陈宗源藏匣子的地方,慧明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太清宫要是派人来搜山,早晚能搜到。明天一早你带几个得力的人去凤凰山,把东西挖出来带走。慧明这边,我今晚去会会他。”
影愣了一下:“主上,慧明可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您……”
“我知道。”长离把袖口紧了紧,“我不跟他打。我去跟他说句话就走。太清宫当年从青丘宝库里拿走了什么、为什么刘西山和陈宗源都死了、慧明这三年到底在替谁跑腿——这些事我今晚要问个明白。他要是肯说,我就留他一命。他要是不肯说……”
长离没往下说,只是抬脚往城东走去。
夜风把她素白的衣角吹起来,影站在巷子口,觉得自家主上今晚的背影跟十年前刚从青丘密道里爬出来那会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