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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小姐 城东,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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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太清宫临安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道观,挂了个“清微观”的匾额,里面住着七八个道士,为首的是个叫玄诚的中年道人,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太清宫排不上号,打发到临安来管产业。长离到清微观门口的时候,观门已经关了,但东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揣在袖子里,随时准备掏家伙。
“你在外面等着。”长离低声说,“我进去听一耳朵就出来。里头要动手,动静不会小,你听见我敲三下墙你就进来接应。”
“主上您一个人进去?”
“慧明是金丹后期,你跟我进去两个人都得交代在里面。我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你还能跑出去报信。再说——”长离侧头看了影一眼,“我又不跟他打。我是去跟他谈生意的。”
影嘴角抽了抽。自家主上每次说“谈生意”的时候,最后都有人要倒霉。
长离从角门闪进去,沿着墙根摸到正殿后面的偏院。院里有间厢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光头,一个戴道冠。光头那个身形宽大,坐着都比旁边站着的道士高半个头,正是慧明。道士瘦小,佝偻着腰给慧明倒茶,嘴里说着话。
长离贴着墙根蹲下,运起狐族的天赋听力,把屋里的对话一句句收进耳朵。
“……陈蕴那小子嘴硬,贫僧问了三年,他就一句‘不知道’。”慧明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股不耐烦,“玄诚道友,你们太清宫当年让陈宗源去取匣子,取完了他又送回来,匣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玄诚赔着笑:“大师息怒,当年经手这事的是清虚道长的师弟清尘道长,清尘道长五年前就羽化了,留下的话不多。只说是青丘宝库里有一枚九转玲珑心的碎块,封在玄铁匣里,是狐王留着给继承人的。当年清尘道长让陈宗源取匣子,本意是取出来送往太清宫,但陈宗源中途变卦,把匣子藏了。清尘道长那时候正跟着宫主筹备闭关的事,没顾上追查,等想起来,陈宗源已经死了。”
慧明哼了一声:“所以你们就让贫僧来擦这个屁股?贫僧在金雷寺好好的住持不当,跑来临安窝了三年,替你们找一个破匣子——”
“大师这话说的。”玄诚声音里带了点笑,“当年青丘的事,金雷寺也出了力。那十八个武僧可都是大师亲自挑的。如今狐族余孽闹得各派鸡犬不宁,天罡宗、玄冥派、青云观、赤霄门、寒水宫都死了人,就咱们金雷寺和太清宫还没被那狐妖找上门。大师觉得是为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那狐妖知道贫僧的底细。”慧明缓缓开口,“当年那十八个武僧做的事,贫僧心里有数。那狐妖要报仇,第一个找的必然是直接动手的人。玄冥派赵无炎亲手剖过孕狐取胎,他第一个死。青云观那个姓孙的长老当年用符咒炼了十几张狐皮,他第二个死。金雷寺——”
“金雷寺的武僧杀了多少狐族,大师比贫僧清楚。”玄诚打断他,“那狐妖早晚要找上金雷寺。大师替太清宫找匣子,太清宫替大师挡狐妖,这买卖两不吃亏。可大师找了三年没找着,现在陈蕴那边松了口风,说东西在凤凰山,大师反倒犹豫了?”
“贫僧犹豫的是你们太清宫到底肯不肯出力。”慧明的声音冷下来,“当年宫主答应贫僧的事,到现在没兑现。贫僧要的是一枚金丹破境的丹药,你们给了吗?”
玄诚的声音也淡了:“大师,宫主闭关前说了,匣子找回来,丹药自然奉上。匣子没找回来,贫僧拿什么给宫主交代?”
屋里又安静了。长离蹲在墙根底下,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她早就知道金雷寺当年出过十八个武僧,但一直没查清那十八个人具体干了什么。今晚慧明自己说漏了嘴——当年那十八个武僧做的事,他“心里有数”。什么事能让一个金丹后期的和尚亲口承认“有数”却不敢明说?
长离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脚就往厢房门口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慧明和玄诚同时扭头。玄诚手已经摸上了腰间剑柄,慧明倒没动,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长离,脸上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了,到底是金丹后期的人物,沉得住气。
“两位聊得挺热乎。”长离跨进门坎,反手把门带上了,“慧明大师,玄诚道长,贫道长离,青丘来的。别动手——我今晚就带了一张嘴来,没带刀。”
玄诚的剑拔出来半寸,被慧明抬手按住了。“长离?”慧明上下打量她,“青丘狐王长离?你不是死在青丘了?”
“没死透,又活了。”长离在玄诚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师和金雷寺当年那十八个武僧干的事,我今晚听了个尾巴。大师要是不想我把尾巴揪出来抖落干净,就老老实实回答我几句话。”
慧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狐妖,你三百来岁,贫僧快七百岁了。你威胁贫僧?”
“我不威胁你。”长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太清宫答应给你金丹破境的丹药,给了吗?没给。你替他们找了三年匣子,他们拿你当擦屁股的纸。大师,你一个金丹后期的大和尚,让人当猴耍了三年,丢不丢人?”
慧明脸上的笑收了。
“匣子里的东西我不要。”长离把茶杯放下,“九转玲珑心的碎块,我身上有的是,不差那一星半点。我要匣子里的另一样东西——封条。青丘宝库的封条是狐族王血画的符,上面有当年经手人的血印。封条上沾了谁的血,我就能用狐族禁术追到那个人身上。大师,当年从青丘宝库里拿走匣子的人,除了陈宗源和刘西山,还有谁?”
慧明不说话了。玄诚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插嘴又插不上。
“大师不说也行。”长离站起来,“那我换个问法——金雷寺那十八个武僧,当年从青丘带走了什么东西,现在在谁手里?”
慧明的脸彻底沉了。他慢慢站起来,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佛光。“小狐妖,贫僧给你面子才听你说完这几句话。你再问下去,贫僧就不客气了。”
长离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九条狐尾在身后隐隐显出虚影,幽蓝狐火在尾尖跳动。“慧明,你不客气一个试试。我今晚要是走不出这座道观,明天一早,临安城大街小巷都会传遍一件事——金雷寺住持慧明和尚,当年在青丘剖了二十七个孕狐的肚子取胎炼丹,一个不剩全送进了太清宫。你猜金雷寺的香客听了这话,还往功德箱里扔不扔铜板?”
慧明的佛光猛地一滞。
长离说的是诈话。她没查实那十八个武僧到底干了什么,但慧明的反应告诉了她答案——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闪过的杀意,说明她猜的方向没错。金雷寺的武僧当年干的事,跟玄冥派赵无炎剖腹取胎是一路货色。
“你血口喷人!”玄诚终于插上嘴了,指着长离鼻子骂,“大师是出家人——”
“出家人?”长离扭头看他,“玄诚道长,你太清宫当年往兵部要弩箭甲胄的时候,单子上写的是‘南疆剿匪’。剿的哪门子匪?匪在青丘山是吧?”
玄诚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慧明反倒平静下来了,佛光收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小狐妖,你查得挺细。行,贫僧跟你说句实话——那十八个武僧从青丘带回来的东西,是一匣子狐族内丹。一共十八颗,都是成年狐妖的内丹,贫僧亲手从死狐肚子里剜出来的。东西在贫僧手里,一颗没给太清宫。贫僧留着那十八颗内丹炼‘七转金丹’,炼了十年,成了三颗。一颗贫僧自己吃了,突破金丹后期靠的就是它。剩下两颗,还在贫僧袖子里揣着。”
长离眼皮跳了一下。十八颗狐族内丹,那就是十八条命。慧明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太清宫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贫僧跟他们说只挖了十二颗,另外六颗说是散失了。玄诚道友刚才听见了——贫僧说漏嘴了,回头他肯定要往太清宫报信。”慧明笑了一下,看着玄诚,“所以贫僧今晚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玄诚道友。”
玄诚脸唰地白了。
长离也笑了。慧明这个人有意思,他当着她的面说要杀玄诚,等于把投名状递了一半给她。“大师想跟我做买卖?”
“你不是要封条吗?封条在匣子上。匣子在凤凰山老樟树底下。贫僧替你去挖,挖出来匣子归你,内丹归贫僧,太清宫那边贫僧替你挡着。”慧明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条件——你放贫僧一马,金雷寺以后你不动。”
“金雷寺我可以不动。”长离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当年太清宫主谢玄阴,为什么非要灭青丘?别跟我说什么除妖卫道,我不信。”
慧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冷茶喝干净了。
“九转玲珑心。”他说,“谢玄阴卡在元婴大圆满四百年上不去化神,缺的就是一枚九转玲珑心当药引。整个三界只有青丘狐王脉天生带着这东西,一代传一代。你父王活着的时候谢玄阴不敢动手——你父王元婴中期修为,硬打要折损他大半寿元。后来你父王刚死,你继位那三十天,王脉传承还没稳,是谢玄阴动手的最好时机。他等的就是那一刻。”
长离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
“匣子里那块碎心,是谢玄阴让陈宗源偷的。”慧明接着说,“他不光要你父王那颗整的,连碎块都不放过。当年清尘道长跟你父王有过一段交情,私底下劝过你父王把碎心交出去换青丘平安。你父王没答应。后来清尘道长瞒着谢玄阴让陈宗源把匣子偷出来,本意是送去太清宫保青丘一命,但陈宗源半路改了主意把匣子藏了。清尘道长畏罪,五年前‘羽化’了——贫僧估摸着是谢玄阴清理门户。”
长离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慧明站了一会儿。
“明晚子时,凤凰山老樟树下。你把匣子挖出来,我把玄诚带走。”
“玄诚不能留。”慧明说,“他今晚听见的东西太多。”
“我说了,我带走。”长离回头看他,“慧明,你杀不杀玄诚我管不着,但你别当着我的面杀。你今晚要是在我眼皮底下把太清宫的人宰了,回头谢玄阴问起来,我说不清。玄诚我带回去关着,太清宫要是派人来找,我自有说法。”
慧明想了想,点头:“行,给你这个面子。”
玄诚瘫在椅子上,剑早掉地上了。
长离出了厢房,敲了三下墙。影从墙头翻进来,看见主上身后跟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道士,愣了一下。
“带回去,找个地方关着。”长离往观门外走,“明天咱们去凤凰山挖宝。”
出了清微观,影终于憋不住了:“主上,慧明说的那些话——九转玲珑心是谢玄阴要的,清尘道长是谢玄阴弄死的——都靠谱吗?”
“五成。”长离说,“他今晚急着跟我谈条件,话里掺水是肯定的。但大方向不会错——谢玄阴灭青丘是为了九转玲珑心,这事我早就猜到了。慧明补的细节是清尘道长那一环,这个我之前没查到,他没必要编。”
“那您信他?”
“我信他贪。”长离笑了笑,“他手里揣着两颗七转金丹,一门心思想突破元婴。跟太清宫翻脸对他没好处,但他今晚把玄诚豁出去了,说明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吃太清宫那套空头许诺了。这种人,只要价码合适,他就肯出力。”
影琢磨了一下:“那咱们明天挖完匣子,真放他走?”
“放。”长离说,“金雷寺这枚钉子留着,比拔了有用。他回去之后,金雷寺跟太清宫之间就多了一道裂痕。慧明这人贪生怕死,他为了自保,早晚得往我这边再倒一层。”
影咧嘴笑了一下:“主上您这生意经念得真好。”
“十年了,总得学会点东西。”长离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城东头,照着清微观的飞檐翘角,“明天挖完匣子,把玄诚往苏州一送,咱们回临安歇两天。然后——”
“然后?”
“然后去一趟金雷寺。慧明说那十八颗内丹他自己留了,但金雷寺里肯定还有别的猫腻。当年那十八个武僧总不会个个都跟慧明一条心,得去摸摸底。”
影应了一声,提着玄诚的领子跟在长离身后,往城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