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启程 及笄礼第二 ...
-
及笄礼第二日,长乐宫内。
太医守在殿外一晚,一听说公主醒了便连忙进殿请脉,纱帐半掩,一夜未眠的太子守在床前低声说这着些什么,瞥见太医要跪,随手一挥便免了他的礼。
纱帐再次放下,姜令瑜隔着纱帐递出手。片刻,太医面露喜色:“恭喜殿下,体内积攒的淤血已被呕出,殿下昨夜又服用了清血护心丸,这下只需再好好休养半月,必能大好!”
姜令瑜有些惊讶,但是身体康健总是好的,脸上露出一些笑意,姜乾瑾听到太医这样说也面露喜色。
太医走后不久,皇后便来了。
夫妻离心,女儿呕血,皇后的脸色并不比姜令瑜好,他白着一张脸,脸上还带着泪痕,见到一双儿女的脸色更是怒上心头。
姜令瑜坐在床榻上宽慰着坐在床边的皇后,她道:“父亲不必担心我,这本是我应做的。不要再与母亲怄气,母亲定是有她的考量。”
皇后用手帕拭了拭双颊的泪水,摇摇头叹道:“我苦命的儿啊……”
姜令瑜叹了口气,拍了拍姜乾瑾为她整理被子的手,又握住了皇后的手,认真道:“适才太医也说了,我的身体再养上半月便能大好。况且天意不可变,我们又何必做无用功呢?有这时间,父亲和哥哥不如替我准备一些出行的用具。太平盛世,又有清然弟子同行,不会有危险的。”
皇后得知姜令瑜身体康复,自然高兴,但是加姜令瑜这般懂事,又想到狠心的皇帝,一时间泪水掉得更厉害了,姜乾瑾也背过了身子,不忍再看姜令瑜。
姜令瑜有些无奈,殿外突然传来宫人的声音,陛下驾到。
皇后站了起来,用手帕将眼泪拭干,对进门的皇帝问道:“陛下来做什么?”
皇帝有些无奈,看着明显仍在气头上的皇后,唯有先开口关心一双儿女:“安儿可好些了?阿瑾这般憔悴,想必照顾了你妹妹一夜吧,快些去歇息吧。”
姜令瑜脸上带了些笑意,道:“母亲,儿好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床,请母亲恕安儿失礼。”
姜乾瑾行了礼本不愿再开口,但妹妹这样表态,他也不愿让她为难,只好低眉作答:“谢母亲担心,我尚未来得及梳洗,失礼了,请母亲恕罪。”
皇帝摆摆手,又看向皇后,轻声道:“皇后还为此事生气吗?此事是我思虑欠佳,但事已至此,安儿的行李我已派人去打点,必定周全。昨夜晚宴我见皇后心不在焉,想必未曾好好用膳,如今这样早,想来皇后也未用早膳,这样如何可行,不知皇后能否陪我移驾乾坤宫共用早膳?乾坤宫今日备了绿豆桂花糕,虽比不上皇后做的,但尚可入口,不求皇后尝之开怀,只求皇后赏脸。”
绿豆桂花糕不过民间小吃,如今皇帝特意提出却是有深意,昔日驸马为求公主开怀,专门到京中最热闹的酒楼——飞霞楼学做绿豆桂花糕,不想被朝中同期碰见,嘲笑驸马此番并非君子所为,驸马却一笑而过,放言“君子仁而远庖厨,驸马爱而做花糕。”后来那位同期在朝上被弹劾不务正业,而驸马做花糕的事情也在民间流传,一时间人人羡慕。
皇帝今日提起显然是想用往日情分求和,姜令瑜便顺水推舟道:“父亲想必也没休息好,快些与母亲去用膳吧,女儿无事。”
帝皇低头,儿女懂事,皇后主动伸出手去牵皇帝的手,不料被皇帝一扯,跌入皇帝怀中,唯有以手掩面,被皇帝抱出了长乐宫。
望着帝后幸福离去的背影,姜令瑜又开口劝姜乾瑾:“哥哥也快回东宫休息吧。我已经好多了,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才行。”
好不容易把姜乾瑾劝走了,长乐宫内又安静了下来。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姜令瑜呆呆地看着窗外宫墙的一角,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翼角上还挂着昨日及笄礼用的红绸。
直到鸟雀飞过天际,姜令瑜才有些回过神来,道:“什么时辰了?”
“禀殿下,已是午时,是否用膳?”
姜令瑜点点头,宫人们迅速将丰盛的膳食布置好。姜令瑜吃得精细,虽是病中,长乐宫的小厨房也做出了很多花样。就连普通的薏仁小米粥也是将山药与红枣细细磨成了糊,加入牛乳与冰糖熬煮,又在恰好的时机将剔了芯的莲子加到粥中。吃到嘴里,绵密的粥底带着红枣的甜,莲子外脆内软,带着独特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口感丰富,让人吃起来身心愉悦。
姜令瑜没什么胃口,堪堪吃了几口就把碗放下了。旁边的宫人看着主子苍白的脸,开口劝道:“公主,再用些吧。这莲子老鸭汤里的鸭肉炖得软烂,公主可再尝些?”
姜令瑜看了看汤里软烂脱骨的鸭腿,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碗筷:“素兰,我走后,你与寒梅是想出宫去还是到别的宫去?”
素兰听到姜令瑜这样说,心中一片悲伤,她与寒梅是双生子,出生时手心均有一血红的蝴蝶胎记,被家中认为是不祥之兆,正打算扔到河中淹死,被路过的贵女所救,而那贵女正是当时刚登基的皇帝,也就是清晏公主的母亲。
姜帝爱好民间美食,便装出行,偶然听到河边有婴儿啼哭,顺手救下,带回了宫中。后来公主降生,内务府为公主挑选贴身丫鬟,她们姐妹二人受皇后提拔才有幸到长乐宫服侍。往后十五年,她们日日贴身照顾着公主,公主身份尊贵,长乐宫的待遇自然不会差,主子虽是娇生惯养,但对下人宽容,她们的日子被不知多少人羡慕着。
本以为等公主招了驸马,便陪公主住到公主府,再照看公主的孩子。这样子一辈子为公主当牛做马,也算报答了主子的恩情。可公主刚及笄便要到神山上为民祈福,神山终年积雪,寒冷非凡,公主身子虚弱,她们本就担心,可如今清晏公主的意思竟是要将她们留下。
素兰想到此处,立即拉着身边的妹妹跪下,边哭边道:“奴婢哪也不去,奴婢只想跟在公主身边。公主去神山祈福,奴婢可以跟在公主身边照顾公主。”
寒梅从听到姜令瑜问她们想去哪的时候就开始哭了,如今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这一辈子都是公主的,公主去哪,我们姐妹就去哪。公主要成仙,我们便为公主侍奉香火,生生世世侍奉公主。”
姜令瑜拿她们没办法,此次出行是秘密,能不能回来尚未可知。宫人是一个也不能带的,动静也不能太大,其他宫人一切如常,到了年纪想出宫的便给一笔安置费,不想出宫的也交代内务府关照,无论是留在长乐宫还是到其他宫里,只看个人能力。
但四个贴身宫女是不能这样安排的,竹言与菊音本就是宫中培养的暗卫,要跟着公主的车驾前往神山,此后也要长驻神山营造出公主仍在神山的假象。姜令瑜给他们留了密令,若姜令瑜“病死”便许她们按宫人的身份出宫。素兰和寒梅身份相对简单,便给她们选择的机会。
姜令瑜用勺子在汤碗中搅了搅,道:“既然如此,便留你们在宫中操持长乐宫的日常事务。我到神山祈福,归期未定,本想让你们到别处闯一闯,既然你们坚持,那便算了。此次安排竹言与菊音随行,你们二人在宫中一切照旧即可。若是悔了,本宫出行前,你们尚可来找本宫为你们安排。”
姜令瑜用过膳准备到御花园消消食,刚梳好妆,宫人便来传报,殿下,谢家小姐求见。
谢家小姐谢凝霜,公主陪读,出身史官谢家,性子冷清。不过在姜令瑜面前,她又是另一副面孔。
“何日启程?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谢凝霜快步走进长乐宫,虽然着急,仪态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姜令瑜坐在贵妃榻上笑眯眯地让宫人都出去,等谢凝霜坐下来,她才慢慢开口道:“刚定下,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谢凝霜皱了皱眉,心中十分不赞同这个安排,但是这是皇室的事,不是她一个史官之女可以随意议论的。
姜令瑜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递给她一杯茶,开口调笑道:“那谢小姐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比如舍不得我,要抛下一切跟我走之类的。”说完又睁睁眼,捧着脸望着谢凝霜。
谢凝霜看着她嬉皮笑脸,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别开头不搭理。过了一会,她仍是忍不住:“太子呢?太子也同意?神山那样冷,你这身子如何受得。”
姜令瑜心想,必是不同意的,不过与游历相比,恐怕神山在哥哥心中都显得合适不少。但是这些话终究是不能说的,她只能继续安慰谢凝霜:“哥哥不太同意,但是去神山是为民祈福,也是让我调养身体,是对我好的事。”
神山寒冷异常,哪能调理身体,但谢凝霜听到她这样说,知道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便有意将话题往轻松一些的方向引,姜令瑜正愁怎么绕过这个话题呢,这下正合了她意。
下午二人在长乐宫中品茶吃点心,聊的都是一些开心的事,从以前两人在广闻堂听先生教书时如何偷懒聊到京城中新开的那家糕点铺有什么好吃的新品。一直聊到太阳西斜,姜令瑜本想留谢凝霜在宫中用膳,但是谢凝霜不愿多留,怕再提及出行之事,惹得姜令瑜伤心。
临走前,谢凝霜将一个木盒放到姜令瑜手中,随后转身离去了。未出殿门,她又回头看向姜令瑜:“保重身体,我等你。”转身时,姜令瑜看到她的耳坠上的宝石一闪而过。
姜令瑜将手里沉甸甸的木盒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谢凝霜的簪花小楷,“及笄贺礼,闲时解闷——谢凝霜。”拿开纸条才发现下面是几本话本,姜令瑜和谢凝霜都爱看一些民间的话本,她们有时会在课上偷偷看,因为这事姜令瑜还被广闻堂的先生罚过抄书,就连姜乾瑾也因替她求情挨了太傅的批评。
不过盒子里的话本不是普通的话本,有些是孤本,有些是姜令瑜想看又找不到的,竟还有些是谢凝霜自己写的。
谢凝霜平时看着清高自傲,私底下却是个害羞的性子,写的话本从来不给别人看,有一次姜令瑜偶然拿到了她的本子,才看了一会,正意犹未尽呢,本子就被她抢走了,说什么也不给她看。
谢凝霜笔力好,写的故事又吸引人,姜令瑜后来去求了她几次,但是她说什么也不同意。没想到这次竟然一下子给了她好几本,想来是可怜她养病时闷在宫里,真是用心了。
三日后。
清晏公主登上了前往神山的马车,百姓夹道相送,香车帷幔上的铃铛整整响了三个月,从京城响到了神山脚下。
但百姓们不知道的是,本该前往神山的清晏公主,早在京郊就被调了包。
“这帷帽何时才能摘下?我看不清路了。”
小道上,一支镖队正往京城方向前行,突然听见路边传来女子的声音。镖头挥了挥手,示意镖队停下,警惕地盯着来人。
只见一名男子从转角处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男子一身白衣,面如冠玉,气质出尘,不过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令人望而却步。那女子的帷帽比一般的帷帽要厚,将女子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从衣裙绣花的精细程度可以看出,这女子也绝非常人。
男子看到他们并未惊讶,只是停下脚步淡淡地看向他们。镖头原以为他们是迷路至此,毕竟这小路十分偏僻,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物,但男子神色自若,脸上完全没有走错路的着急或慌忙。
二人虽然奇怪,但是看着并无威胁,镖头不愿多生事端,向男子点头示意后边带着镖队继续前进了。擦肩而过时,镖头瞥见二人手上牵着的红绳,心下猜测二人是私奔的年轻人。
另一边,二人沿着小路一直向南走。
半个时辰后,二人走到一条小溪旁,男子停下脚步,回头对女子道:“可以摘下了。我们在这休整片刻吧。”
女子听到他这样说,立马拉开帷帽,小巧的脸失去了帷帽的遮挡,暴露在阳光下。女子被阳光闪到了眼睛,紧紧地闭上双眼,林远泽注意到她的异样,默默往前走了一步。
阳光被挡住了,姜令瑜慢慢睁开双眼,松开红绳,默默盯着林远泽的脸,林远泽被她看得别扭,只得别过脸去。
“怎么了?”
姜令瑜听到他的话也很疑惑,反问道:“愣着做什么?”
林远泽反应过来这是要自己帮她摘帷帽的意思,见姜令瑜实在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唯有轻道冒犯,伸手为她取下了帷帽。修士的手灵活,但姜令瑜的发髻太复杂,摘下帷帽时不免碰到。
姜令瑜吃痛,怒气冲冲地瞪了林远泽一眼,伸手往林远泽手背上一拍,将他的手打落,道:“扯到我的头发了!”
修士吃穿住行都以方便为准,林远泽性子又怪,门派中的师弟师妹们大多与他不亲近,他并不擅长与人交往。姜令瑜却是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宫人无不是通过层层选拔的细心之人,从不会犯这种错误。
姜令瑜走得累了,帷帽内视线受阻,眼前的男子又寡言少语,她实在懒得收敛脾气。
林远泽将帷帽递到姜令瑜手中,无奈道:“抱歉。”
姜令瑜皱了皱眉,将帷帽收入储物镯中,“这次便先放过你,不过我早就说了,能认出我的人少之又少,为何非要戴帷帽?更何况认出又何妨,谁敢多嘴?”
“师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