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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朝 原来他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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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如你方才所说,是因为我是女子?”楼英又问。
“不……”
褚怀真急切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只是话未出口,门外微响,是珍珠收拾妥当,打帘回房伺候。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也好,即使由着他辩,他现下也辩不出什么名堂。遂站起身,道:“那我先回房了,你若觉着闷,想下棋,可随时来寻我。”
楼英点头应下,目送他的背影出门。
至于他到底为何让着她,她并不在意。
他方才说,想让她开心,那便好,如此一来,她便不必日日伪装逢迎,只消等有求于他时,再分出几分心思将他哄顺。
*
一场秋雨骤至,打落了阶前几株残菊,天又凉了几分。
这几日楼英嫌冷,终日窝在房里不出门。恰逢来府里送书的书肆伙计奉上一套《绝域异闻录》,据说是某位高人游历塞外时所撰,足有数十卷之多,尽是些新鲜猎奇的怪诞故事。
白日里,她便吩咐珍珠剥上一小碟香甜的炒栗子,斜倚在美人榻上,盖着软毯,除却用膳与午间小憩,其余时候都捧着书卷,一看便是大半日。
她心神皆被书中的奇谈怪论摄了去,只顾在异闻里自得其乐,连下棋的兴致都抛诸脑后了。
自从上次与褚怀真论过下棋,她拢共也只去前院寻过他两回。第一回她落了下风,输得干脆,倒不见半点沮丧恼意;到了第二日再来,她竟已将他昨日的棋路学得通透,又变通掺入了她自己的奇思章法。褚怀真一时不察,便被她反客为主,赢了那一局。
那日过后,除了每日例行的用膳,褚怀真便再也没在别的时候见过楼英。
他暗自思量,莫非是她觉得这棋下得过于轻松,便失了兴致?可他早已挑灯参透了破解那局的法子,只要她肯再来,他随时能解给她看。
可她偏偏一连数日都不再踏进他书房半步,甚至连在案前同桌用膳时,也不再与他多说半句话了。
他想听她说话。
好在今日正值九月晦日,于是晚膳后不久,他便早早去了她院里。
下人迎上来,低声回禀说王妃正在小书房里。
他依言往小书房去,行至窗前,见窗扇半敞,里头透出暖融融的光来。
她正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地在案前描画着什么。案头灯火幽幽亮着,将她连同案上的笔墨纸砚,一并拢进这片温和的光影里,这番景象看入眼中极是安宁熨帖。从前听人道山美物美人美,他总觉空洞无法领略,可若让他用一字形容窗内这一方小小天地,他唯想用这个“美”字。
他一时贪看住了,直至一阵冷风拂过,才惊觉自己这般凭窗暗窥,实是有违礼数。他收回目光,绕至门前,抬手轻轻扣门,指节落下时,忽有一念从心头闪过:这叩门声会不会将那幅美景惊碎?
前来应门的是珍珠,越过珍珠肩头向内望去,便可知是自己想得太多,楼英依旧低着头,并未因他的到来而起半点波澜。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进她的小书房,里头烧了足量的炭,纵然门启寒风入,也无半分冷意,刚一入内,便觉着身上凭空生出几分燥热来。
待他徐步走到案前,楼英才似有所觉,依依不舍地搁下笔,抬眼向他浅浅一笑:“殿下今日来得倒早。”
“左右无事,便想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最近得了几本奇书,里头有好些闻所未闻的传奇神兽,我正按着书里所写画像呢,殿下要瞧瞧吗?”
他应着她的邀请,顺势绕到书案后,端详起她的画来。那凶兽造型诡谲,是他从未见过的样貌,若论画工笔法,他不甚了解,可瞧着眼前这跃然纸上的庞然大物,只觉着天地间仿佛真有这么一只形状奇异的巨兽。
“你很喜欢作画?”
“是啊,我画的画儿好看,我喜欢好看的东西,”她侧过脸问他,“你觉着我画得如何?”
她从前曾夸他好看,可这画中巨兽形状怪异,她竟也说好看,他参不透,只答道:“我不懂丹青,只觉着你画得活灵活现,如见真物一般。”
楼英抿唇一笑:“那殿下等我一会儿,我还没画完呢。”
“好。”他温声应下,退到一旁,在靠墙的木椅上坐下。
书房内复又安静下来,他看着那支狼毫在她指尖轻盈运转,只觉得方才在窗外见到的那幅景象,此刻又铺展在他眼前了。
不过眨眼功夫,她便停笔搁墨,拉着他回房就寝,原来竟已到了就寝时分了吗?
夜里两人同榻而卧,沐浴完的热气渐渐散去,楼英觉着有些冷。前几日多加了一床锦被本是够暖的,可因身旁多了个人,被褥间微微撑开些缝隙,倒漏进几缕凉风来。
她偏头看向罪魁祸首,他自己倒像个散着热气的火炉,连双臂都搁在被褥外头。她记得上回她抱住他时,他未曾推开,此刻她便动了如法炮制的心思。她正寻思着说些话铺垫一番,身旁的人却先开口了:
“我明日要入宫给父皇请安。”
“嗯。”
“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觉着楼英虽率真随性,但绝非骄纵任性之人,想来岳丈先前的担忧,倒是多虑了。
“爹说宫里到处都是人,时时刻刻盯着我是否守规矩,宁姐姐家那一个婆子都让人束手束脚的,再多几个,想想便够了。况且我最烦人多,从前爹带着我去旁人家赴宴,众人聚在一处,总爱议论自家与别人家的长短,谁家又纳了小妾,谁家出了后宅丑事,每回都是这些琐碎,听得我头疼。”
褚怀真忍不住轻笑出声:“宫里倒也没那么多人,不过要时刻谨言慎行,的确是真的。”
“对了,殿下明日入宫,可莫忘了提春闱一事。”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的回应:“好,我记着。”
楼英听他言语中敛了笑意,问道:“殿下可有为难之处?”
“我与父皇不如你与岳丈那般亲近,明日之事,不知他是否会允准。”
“那你就主动与他亲近呀,”楼英理所当然道,“人总有偏好,他喜欢什么,你便投其所好就是了。我爹喜欢听我夸他,喜欢我为他捏肩捶背,我平日便会照做。”
“岳丈视你如掌上明珠,即便你不做那些,他也会一直待你好的。”
“若我每日都逆着爹爹的意思,净做些惹他厌烦的事,他哪里还会对我好,处处依着我?你想要人对你好,必得是你给了他想要的,做的事让他满意,纵然是骨肉至亲,也是这般道理。”
褚怀真不说话了,他以为亲情是世上最纯粹的事,不掺杂任何筹谋交易,原来这也要自己去争取吗?
若是如此,那他想要父皇对他多些笑脸,想要母亲在他受委屈时护着他,还想要皇兄像待其他兄弟一样待他。
只要知道他们想要的,奉上他们所求的,这一切便能实现?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因为这让他发现,原来他心里潜藏着这么多渴望。那……他还想要楼英对他不再若即若离。
“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满足了她的心愿,她是不是便不会再如此冷暖无常了?
“我啊……”楼英嘿嘿笑了两声,身子窸窸窣窣地朝他挪了过来。她抬起他的一只手臂放在自己颈下,又支起身子,拉过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迫他侧过身来将自己半拥在怀里,“我想要你这样抱着我。”
她舒坦地蜷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褚怀真紧了紧扣在她腰间的手,他分不清对自己对她生出的是情还是欲,抑或兼而有之。可她说了,喜欢被他抱着,此刻若再端着什么恪守规矩的君子虚名,倒显得过分虚伪了。
“你会一直想要我抱着你吗?”
“会。”楼英浑身都沉浸在他滚烫的体温里,迷迷糊糊地随口应着。
*
翌日,明政殿内。
褚怀真依礼问安后,恭谨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儿臣斗胆,想请父皇准儿臣于春闱供职。”
皇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你说什么?”
“儿臣已成家立室,蒙父皇盛恩,坐食天禄,却终日无所事事,心实不安。春闱乃国之大典,礼部为各州贡士清点卷籍、筹备贡院,诸事繁杂,儿臣不敢求阅卷提调之权,只愿入贡院供职,核验籍册,巡看考场,替礼部分担些琐事,也算为父皇效力,磨砺自身。”
这番话他在入宫路上推敲了不知多少遍,此刻一气呵成说了出来,并无差池。
少顷,上首竟传来父皇一声低低笑响。
皇帝搁下朱笔,并未应他允或不允,反而破天荒地问起了家事:“你与楼家那丫头,可还融洽?”
褚怀真微愣,忙低头回道:“回父皇,儿臣与她相处甚是投契。”
“嗯。她是楼岳的独生女儿,从小娇惯了些,纵有不合心意之处,你也要多担待些。”
莫说阿英本就并无不是之处,即便真有,他自然也会多加包容。只是父皇今日这番话,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父皇素来威严冷肃,今日提起阿英,竟有几分护持之意。
耳畔重新响起奏折翻动的细微声响,他本想再追问一句春闱之事,可抬头见父皇神情专注,终究不敢在君前失礼,只得叩头告退:“儿臣告退。”
走出明政殿时,一阵冷风吹过,他只觉心里沉甸甸的,只当此事是彻底黄了。
岂料回府后没过几日,宫中突然降下旨意,授他判宗正寺事,即日履职。至于春闱一事,旨意里却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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