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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心 他不该这般 ...


  •   此刻她的双腿就在他膝间,只要他稍微合拢膝头,便可碰触到她,若再略一用力,她便无从离去。而她的腰身近在咫尺,只要抬手环住,这一方温存,便尽归他一人所有,气力悬殊之下,就算她腻了烦了,也绝计无法挣脱。

      他不该这般逾矩,可他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想要这般做的狂妄。

      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她的触碰。

      生至今日,他尚未对世间万物起过什么贪念,可眼下,他却想要这样的时刻再多一些。

      可他又听人言,男女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便极易生出情深似海的错觉。若自己这般轻易动心,又怎能笃定所念的是她这个人,而非贪图这触手可及的凡俗体验?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究竟算不算得是情?他一时竟厘不清其中真意。

      一时间,他心头如悬双刃,剧烈地交锋厮杀着。

      一边叫嚣着教他抬手紧紧抱住她,一边却严词喝止,痛陈这般行径实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复又挑衅:分明是她先主动依揽。

      可他终究是男子,若是他不愿,随时可抽身挣脱。而她是女子,若他此刻抬手将她锁在怀里,便带了几分强人所难的禁锢之意。

      那心魔骤然冷笑,只斥他是个无能怯懦的丈夫。

      他不是!

      那逼迫他的声音见他这般顽固,似乎对他失望至极,终于彻底沉寂了下去。

      他那一双手将抬未抬,到底还是按回了自己膝上。

      他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怒意,从前他无所欲求,心中常年如井水般波澜不惊。如今好不容易生出了一点微末的贪念,偏偏还要仰仗他人来成全。而她明明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入了宗室玉牒,难道自己就非得理清这心底翻涌的是情是欲,方有资格拥她入怀?

      那她对自己是否已生出了情意?若是不曾生情,她为何要这般抱他?难道仅仅因为一纸婚书赐给了他们夫妻名分?倘若今日与她成婚的换作旁人,她也会这般拥抱他人吗?

      念及此处,褚怀真只觉胸口一阵堵闷,仿佛一头撞进了死胡同里,可他竟没有勇气凿穿那道虚妄的纸墙,反而生生拐了个弯,自顾自地钻进了另一个死胡同里,倘若她真对自己生了情,那自己究竟是凭何得了她的欢心?

      他回想着近半月来与她相处的点滴细节,只觉得自己的诸多言行如今细想起来堪称僵硬乏味,不曾想竟未引她厌烦。

      他百思不得其解,整个人如坠云雾,浑浑噩噩熬过一日。

      *

      次日一早,楼英带着珍珠前往沈府。

      褚怀真立在门前送她上马车,见她指派下人搬了许多物件上去,除了给沈家与宁照雪备下的礼,竟还有她惯用的棋具、平日爱饮的茶叶,乃至下棋时磨嘴的蜜饯点心。

      他从未见人去旁人家中做客还这般自备茶点的,也不怕惹得主人家不快,只觉她这般随性利落新奇有趣,便含笑叮嘱她早些归家。

      可直至傍晚,街头依旧不见她的车马。

      褚怀真按捺不住想要去寻,却见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她走下车辇时面上仍带着盈盈笑意,想来在沈府并未受什么委屈。

      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抬步上前迎她。又见她回头吩咐珍珠让人将自备的物件搬回小院,又将沈府回的礼交由珍珠自行处置。

      待她回过头来,褚怀真便开口问她:“今日可还顺遂?”

      “我与宁姐姐下了一整日的棋,共对弈三局,皆是我胜。”楼英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听不出得胜的喜悦。

      褚怀真侧头看她:“沈家的人可还算和善?”

      “沈寺卿与沈二郎皆在上值,家中只有沈夫人与大娘子在,她们待我不算太热情,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二人一问一答,踏着斜阳残照,一路穿堂过廊,跨过隔绝内外院的高墙重门,径直向内宅走去。

      “那宁娘子究竟是抱恙,还是另有隐情?”

      “宁姐姐的确是病了,却也无甚大碍,只是嗓子倒了。说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可我瞧着倒不像,她面色红润气色尚可,说话间也并无咳嗽痰音,唯独发音极其虚浮无力,倒像是用声过甚所致。”

      言语间,二人已入得正房,楼英径直走到案旁落座。褚怀真不知她何时归家,隔一段时间便吩咐下人备上热茶。他伸手摸了摸茶壶,见汤水尚温,便替她倒了一杯。

      楼英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褚怀真见状,抬手又替她添上一杯。

      “我们对弈时,她家大嫂的婆子自始至终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宁姐姐似是极忌惮她,加上嗓子有恙,只略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说,半句多余的都不敢吐露,连我都让那婆子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起从前相府里那些婆子,平日里皆低头弓腰、默不作声,无紧要事绝不在她面前多言。反观沈府这位,行动时下巴扬得老高,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言语间隐隐还能对主子指手画脚。

      “不过待我们安心下起棋来,倒也顾不上她了。只是我看宁姐姐的棋路,起初尚算沉稳,可一旦稍受打压,略占下风,便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颓势。她从前可绝非如此,那时哪怕被逼上绝路,她也总能千方百计谋一条生路出来,最后纵然无法扭转败局,也必定要拼死一搏的。”

      楼英叹了一声。每一局她都在等宁照雪放手一战,可三局下来,宁照雪只知防守,一旦守势被破,便瞬间如山倒般溃败难支。

      “棋路通人心,宁娘子这棋局上的变化,或许正透露出她如今的心境。后宅奴仆如此严密监视,除开公婆或长嫂的安排,恐还有沈二郎的冷眼纵容,宁娘子在沈家怕是早已举步维艰。”

      褚怀真暗自想着,私下里该留意着沈府的动向,若真是有什么隐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当尽力帮上一把,毕竟这位宁娘子,是他听楼英提及的第一个好友。

      念及此处,他又顺势问起另一层隐忧:“宁娘子与沈二郎成婚多久了?”

      “满打满算,两年半有余了。”

      如此短的时间,夫妻二人便已走到这般离心离德的地步?褚怀真不由暗自沉吟。

      “二人可是性情不合?”

      “哪儿能啊,他们打小玩在一处,相识足有十余年,当年两家亲事定下来,宁姐姐欢喜极了,连定亲的信物都片刻不离身。”

      褚怀真心下惊异,原来他们是先有的情,后成的连理,与自己和楼英这般由圣旨赐婚的处境截然不同。可这般深厚的年少情意尚且经不起时光蹉磨,那自己与楼英,将来是否也会沦落至如此地步?

      念头刚起,他便觉心头惴惴。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沈家后宅人口繁杂,有公婆长嫂刁难,沈二郎又在礼部挂职,终日顾不上家中。可自己与楼英独居王府,上无公婆羁绊,下无妯娌嫌隙,且自己平日里光景充裕,可多陪伴在她身旁。

      如此一想,他心头那股阴霾陡然散去,暗觉自家光景终究大不相同,实在不该这般杞人忧天,嘴角便又不自觉地微微勾了起来。

      楼英挑眉看着他嘴角那抹未来得及收敛的笑意,忽地冷不丁道:“往后你陪我下棋,能不能不要再让着我了?”

      今日在沈府道别的时候,宁照雪费力凑出一句话,说等她嗓子好了,让楼英再来走动。

      可楼英不想再来了,沈家到处都透着一种沉闷死寂的味道,陈设简陋不说,她的大嫂寡居多年,年纪轻轻便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素衣;她的婆母又整日吃斋念佛,周身散着一股呛人的佛堂檀香味儿。这一切,都委实令她讨厌。

      最要紧的是,她不喜欢一个不战而败的对手。

      相较之下,眼前这个偷摸让着她的,倒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褚怀真轻声说道:“都道男子该礼让女子些,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让着我我自然开心,可这是比试,比试之中,胜负是一回事,公平又是另一回事。便如那柳公子,不也是苦恼于科场是否公允吗?我固然喜欢赢,可也要赢得舒心,若是与对手技艺相差悬殊,胜得太轻而易举,倒也没了意思。至于像你这般处处让着我……”

      楼英话说到一半,忽见褚怀真指尖轻抚着袖口折痕,神情隐隐有些无措。为何这人总能流露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这样子,倒是比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君子模样更加勾人。

      楼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说话的腔调,都不自觉软下三分:“这棋局横竖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看似赢了,实则是输,这等被人施舍的局,换作殿下自己,难道会喜欢吗?”

      “你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往后定当全力以赴。”褚怀真清亮澄澈的眸子里泛起几分光彩。

      “多谢殿下。”楼英亦粲然一笑。

      依照前两次的惯例,她笑得这般开怀时,便该凑过来亲他了。她今日外出一整日,没有增妆,纵然亲在脸上也不会有什么痕迹,况且现下房中并无外人,褚怀真微微屏息,暗自挺直了脊背,静静等着。

      可等了半晌,什么都没有。

      褚怀真眸中的光彩一点点暗了下去,正恍神间,却见楼英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极其寻常地开口道:“我与宁姐姐说,与你下棋时,你会让着我,她说这是因为你喜欢我,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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