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知春》一树橙

6、入怀 乖顺地依偎

　　“我……我听岳父是如此叫你的，我日后也……也可以这般叫你吗？”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明明身旁的人只是松松环着他的手臂，可他那僵硬窒息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楼英毫无反应，呼吸沉静，竟是又睡熟了。

　　褚怀真狼狈地闭上眼，暗暗告诫自己，今夜无论如何，绝不能再发出半点声音了。

　　翌日用午膳时，楼英夹着菜，无意间提了一句：“我好久都不曾做梦了，你一过来，我昨夜竟又做梦了。”

　　是吗？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并未见她有什么动静，她是在责怪自己让她睡不踏实吗？

　　“那……是好梦，还是噩梦？”他试探着问。

　　“算是好梦吧，我梦见爹爹了，他还说要陪我下棋呢，他从前可是从来不陪我下棋。”

　　原来昨夜他们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竟全都与梦境混在了一起。

　　他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与尴尬，温声道：“你若是喜欢下棋，往后我可以陪你。”

　　“一言为定。”楼英弯了弯眼角。

　　从前在府里都是宁姐姐陪她下，可自从她出嫁，她们动辄隔上数月方能见上一面，上回见她，还是在嫁入王府的前几日。

　　彼时楼英正折腾着收拾带往王府的嫁妆，宁照雪登门时，满房的珠宝玉器已堆得无处下脚。

　　见她进来，楼英抬脚便要引她往棋室走，她特意没叫下人收起那副金丝榧木棋盘，就是盼着宁姐姐这几日能来相府陪她下一局。可刚迈出半步，手腕却被宁照雪一把拉住。

　　“今日我不能久留，只想同你好好说说话，况且，我还有样东西要单独给你呢。”

　　两三个贴身伺候的婢女会意，低头噤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

　　见四下再无旁人，宁照雪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红缎香囊，上头用金线精绣着一对交颈鸳鸯，精巧非常。“侯府和沈家会各自按例送贺礼去王府，这个是我作为姐姐单独给你的，”宁照雪拉过她的手，将香囊轻轻塞进她掌心，“想着你什么珍奇宝贝都不缺，姐姐便只能亲手做个物件，送你个好意头了。你将它悬于帐头，往后瞧见它，便能想起我。”

　　楼英凑近嗅了嗅：“好香，里头有合欢花？”

　　“正是，这合欢香气清雅，意头也好。”

　　“合……欢，”楼英拉长了音调，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合家欢乐？”

　　“不止如此。”宁照雪面上一热，轻声道，“你与信王大婚，洞房花烛，不正是应了‘合欢’二字吗？”

　　“姐姐是说圆房？”

　　宁照雪吓了一跳，连忙朝门口望去，见房门掩着，窗外也没有人影，这才放下心来，嗔道：“青天白日的，小声些，也不怕人听见。”

　　楼英知道床闱之事应当避着些人，便依言压低声音问道：“圆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照雪登时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你房里的婆子竟没同你说过？”

　　楼英摇了摇头。

　　“那压箱底的那种册子，你也没看过？”

　　“哪种册子？”

　　宁照雪叹了口气道：“想来是相爷平日对府里看管得太严，你又懒得出门同别家姑娘应酬，这才无从得知。不过，这种事情，男子向来是无师自通的，信王到时自然会教你。”

　　楼英仍然一头雾水，她只想知道此事到底有没有意思，“听说男子都很喜欢云雨之事，那女子呢？”

　　宁照雪掩面忍俊不禁：“这要看你喜不喜欢那人，亦看那人自身造化，若两者兼得，这自然是件极有情趣的事。”她说到后来，眸中的光彩竟一点点熄了下去，“可若有一日你对他冷了心，他便是再能翻云覆雨，也只剩厌烦与折磨。”

　　话音刚落，她似是察觉到自己失态，又强撑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愿信王是我们阿英的良人。我还在香囊里搁了红豆，望你们夫妻能长相思，共白头。囊底还嵌了一只金丝盘成的同心结与两粒镇囊的蜜蜡琥珀，配着沉香与龙脑，挂在帐头最是安神。”

　　楼英指尖捏着那沉甸甸的香囊，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些名贵香料上，脑海里盘旋着宁照雪刚才的话——喜欢，是像喜欢宁姐姐这样的喜欢吗？造化又是哪种造化？

　　楼英品着她刚才的神色，明明开始时还神采奕奕，后面却又急转直下，她是已经对沈二郎冷了心了吗？

　　还不等她想明白，宁照雪已然起身作别。

　　“我出来许久，该回去了。往后你若想找我下棋，便叫信王朝沈府递个帖子。”

　　“姐姐这几年上我家来，待的时辰真是一次比一次短了。”

　　宁照雪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到底没有应声。

　　那副金丝榧木棋盘如今摆在楼英和褚怀真面前。

　　褚怀真让她先手，楼英也没有客气，执黑便落下一子。二人连着下了整整一个时辰，依然未分胜负。褚怀真确实是个极好的对手，他同宁姐姐一样聪慧，往后即便没有宁姐姐，她也不愁找不到人陪自己弈棋消遣了。

　　楼英眼见自己落了下风，可战至最后，竟是她赢了。

　　她覆手靠在棋案边，盯着面前纵横交错的棋盘推演了半晌，突然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让我了？”

　　褚怀真只是笑笑，并未否认。

　　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棋盘之上安有谦让之理？如此赢下来，一点都不畅快。到底是宁姐姐最好，下棋时从不刻意让着她，楼英也是因此才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门道。二人初识时，她总是棋差一招，后来输着输着，这两年反倒是她赢得多些了。楼英暗忖，要下棋，还是该找宁姐姐。

　　不过信王棋路高深，前些日子翻看棋谱时的那一处疑惑，倒正可向他讨教。

　　楼英当即吩咐珍珠收好棋子棋盘，自己径自起身回房去找那本棋谱。

　　褚怀真坐在原处，怔怔望着楼英远去的背影，刚要开口喊住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不免打起鼓来。

　　他转头看向留在原地的侍女：“珍珠，王妃是不高兴了吗？”

　　“殿下放心，王妃从不会不高兴。”

　　“可她怎么一言不发便走了？”褚怀真暗自反思自己适才是否不该让她那步棋。

　　“兴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吧，王妃经常如此，心里一冒出什么念头，便容易顾不上旁人，您放心，我们王妃从不会使小性子。”

　　正说着，楼英又折返回来，笑着对褚怀真说道：“殿下，明日替我往沈家递个帖子，把沈二郎的娘子请来府里坐坐吧。”

　　“是太常寺卿沈家？”

　　“正是。”

　　褚怀真见她并未生自己的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从善如流地应道：“好，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办。”

　　楼英一阵风似地扑到褚怀真身边，俯身在他颊上落下一吻，随即像只得逞的小雀般飞快地回了房。

　　珍珠在一旁道：“您瞧，王妃的心思最是好猜，她向来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

　　褚怀真佯作镇定，轻轻“嗯”了一声。今日她的唇色艳红如霞，想必此刻自己脸上又落下了印迹，而他这回又没能躲开，他分明已经摸透了她何时会出其不意地偷袭，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回，下一回一定可以躲开。

　　珍珠收拾好案上的棋具，便也回了王妃房中。

　　楼英刚刚才从一摞典籍中找到了那本棋谱。

　　珍珠递上一杯温茶，道：“王妃若是想见宁小姐，吩咐奴婢打发下人递个帖子就是了。此等琐事，本不值得惊动殿下。”

　　楼英将棋谱搁在案上，接过茶杯。有些事她自然可以自己做，可越是这等微末小事，才越是要烦劳信王去办，如此方能试出他的态度与底线，若他从不推拒，自己日后才好得寸进尺，索要更多。况且，她瞧着信王倒是很乐意替她做些什么呢。

　　“宁姐姐说了，若我想见她，便叫信王去下帖子。或许信王下的贴，在沈府长辈的眼里，比我更有份量吧。”

　　“宁小姐自打嫁入沈府，可当真不如从前自在了。”

　　“是啊，过得不如从前，又为何要嫁人呢？”

　　“大约是青梅竹马的情意蒙蔽了宁小姐的心智，罢了，旁人的事奴婢不该多嘴，总之，咱们王爷将您放在心上，是断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

　　隔日巳时刚过，褚怀真便去了楼英房里。

　　“沈府的人说，宁娘子身子欠安，今日恐是来不了了，只道等日后大好了，再让人送她来王府与你相聚。”

　　“可月前人还好好的。”楼英眉头无端皱了起来。

　　若是换作从前的相府派人去请，他沈家安敢这般出言推诿？她不是不知道，相府如今大不如前，登门的人少了，往日里巴结她的贵女也一个个都不来了。可这些过去都对她无太大影响，在她眼里，只要相府有足够的家底供她挥霍享乐便好。可如今看来，这高门权势，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想必沈家也是瞧着信王无甚权柄，才敢这般违逆王府的心意。

　　褚怀真看她面色不佳，安抚道：“你且宽心，我稍后便差人过去问候，顺道送些名贵药材过去。”

　　“太常寺卿掌管太医署，哪里用得着咱们府里的药材，”楼英冷哼了一声，“何况依我看，宁姐姐根本就没病。”

　　“你的意思是，沈家刻意扣着人不放？”

　　“十有八九是如此。”

　　“这是为何？”

　　“不知。宁姐姐刚成婚时，我一个月总还能见上她一面，后来便是几个月才能见一次，上次见面，她神色有异，想必是在沈家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沈家不让人出来，那她便进去，“称病”倒是给了她个绝佳的借口，她就不信，她去探病，他们难道还能将她拒之门外不成？

　　褚怀真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只当她是心焦：“你若放心不下，我可陪你前去探望。”

　　“殿下与我想到一处了，”楼英复又展颜笑起来，“只是殿下前去也没什么由头，从前又未见过宁姐姐，若随我去后宅探病，怕是不妥，还是我自己去便好。”

　　褚怀真看着她毫无防备的面庞，心中升起几分不安。当年极力上奏弹劾楼相的朝臣之中，便有这位沈寺卿，再加上他平日里碰见自己，也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许是因为自己手里没有实权吧。楼英此去，虽有王妃的名头压着，沈家不能明着把她如何，可若他们存心挖苦，也少不得让她受些闲气。

　　他不禁垂下眼自责道：“若是我平日里在朝中掌着权差，倒可寻个由头陪你一道过去，可如今我只是个闲散王爷，倒教你孤身去面对那些冷言冷语。若是沈家有人言语冲撞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多半是因着不待见我，才连累了你。”

　　楼英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只觉那羽睫仿佛扫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勾得她一阵发痒。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面前，平日里看着高大挺拔的人，此时安坐在椅子上，头顶却也才刚到她的肩膀附近。楼英心念一动，伸出双臂，顺势将他的头轻轻抱入了自己怀中，让他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旁人待见不待见有何要紧，咱们就只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身量极高，此刻却乖顺地依偎在她怀里，肌肤散发着熨帖的体温，抱起来竟是意想之外的舒服。楼英双臂收紧了些，心里生出一种极其踏实的满足感，此刻她脑海里全无杂念，只恨不得与他贴得更近些，甚至彻底融为一体才好。

　　褚怀真的脸埋在她柔软的衣襟间，鼻息间泛着她身上的清甜馨香，耳边是她清晰有力的心跳。她如此劝慰自己，他本该有许多感激的话要说，可所有的章法都被这拥抱撞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腔溃不成军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