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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心 她踮起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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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岳看着手中的圣旨,有些感慨,与圣上相识数十载,对方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在他迟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替他,也替阿英做了决定。
信王自幼便是个好性子,楼岳早年便在宫中见过他,那时他受了宫人的怠慢欺侮,也从不见他动怒,如今楼家势微,旁人见了他恨不得绕道而行,也只有信王偶尔在宫中遇见,仍会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楼相”。
可也正是因为他太过良善,又不争不抢,这些年没少受太子的冷眼。如今圣上尚在,太子便已容不下这个弟弟,来日登临大宝,信王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护得住阿英?
楼岳越想越放心不下,隔日便去了信王府。
自府门入内,一路所见倒叫他安心了几分,堂中桌案皆取上好木料,屏风字画亦非凡品。楼岳原先还担心信王不得圣心,府中用度也会跟着简薄,如今亲眼见过,才知是自己多虑了。
二人见了面,楼岳先依礼见过:“信王殿下。”
随后他没有马上落座,而是笑了笑:“如今圣旨已下,臣日后忝居岳父之位,若殿下不嫌臣僭越,臣便斗胆唤一声怀真了。”
褚怀真忙道:“楼相言重了,往后便是一家人,您如此称呼便是。”
楼岳这才坐下。
褚怀真命人奉了茶,问道:“您今日亲自过府,可是有什么事要嘱咐晚辈?”
“臣年纪大了,如今心中放不下的,也只剩这一个女儿。小女自幼娇纵,性情也被臣惯坏了几分,日后入了王府,恐怕要劳殿下多多担待。”
“这是自然,她既嫁与我,便是我的妻子,您从前如何待她,往后入了王府,我自不会让她受委屈,吃穿用度,也照她平日的习惯便是。”
楼岳微微颔首。
皇家指缝里随意漏下些东西,也抵得上寻常百姓家数年的用度,况且他原就打算拿出大半身家给阿英做嫁妆,再加上今日见了信王府的陈设,他对此事已然放下心来。
可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楼岳端起茶盏,迟迟没有入口,过了片刻才忽然张口问道:“不知殿下如何看待如今的朝局?”
褚怀真眉梢轻抬,露出几分不解:“朝中虽偶有党争,但百官各司其职,诸事尚算安稳,并无什么大的乱象。”
“如今自然安稳,只是圣上年事渐高,朝中人心难免浮动。这些年东宫声势日盛,殿下难道从未替自己打算过?”
褚怀真这才明白他真正想问什么。
“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储君,将来如何,自有定数。我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楼岳心道,果然是白问,信王从始至终,就未生过半点夺位的心思。但凡他肯流露出一点野心,自己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未尝不能替他谋上一谋。
楼岳眉头不由得又拧了起来:“只是太子与殿下素来……”
“我明白相爷的顾虑,皇兄虽不喜欢我,可我们到底还是兄弟,将来即便容不下我,也不过将我遣去封地罢了。”
跟这孩子简直说不通,楼岳只能勉强笑了两声。
“若真有那么一日,皇兄要取我性命,我可与令爱和离,让人护送她离京,您放心,我绝不会连累她。”
当真是个好孩子!圣上真是英明。
楼岳心头豁然开朗,当即起身,郑重向褚怀真躬身行了一礼。
褚怀真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他从前只觉得楼相做事决绝,如今见他为了女儿的后半生,竟肯在自己这样一个不得势的皇子面前低头,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他亲自将楼岳送至府门外,楼岳已经一脚踏上马车,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折了回来。
“殿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相爷请讲。”
“待阿英过门以后,还请殿下莫要带她入宫。若宫中召见,便称她身子不适,能推则推。”
“这是为何?”
天家富贵,阿英若是见了,怕会生出旁的心思来。
“小女行事任性,臣怕她失了分寸,冲撞了贵人。”
信王不疑有他,应了下来。
过了几日,信王府的聘礼送到了相府。一抬抬礼箱鱼贯而入,楼英跟在后头,一样一样看过去,足足在院中待了大半个时辰。
“这好些宝贝我都没见过呢,”楼英由衷感叹,“成亲真好。”
“喜欢便都添到陪嫁里,一并带去信王府。”
“我原先那些也都要带走。”
“带,都带,银钱也不必发愁,爹自会替你备足,只是也该知道些节制,为以后留些余地。”
“女儿知道。”
“还有你的夫婿,他是皇子,切不可对他颐指气使,你往后的日子过得舒不舒心,总有许多地方要仰仗他。”
“是。”
“不过,若他哪日让你受委屈了,你也不可忍气吞声,大不了不跟他过了。”
“知道了,爹爹。”楼英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便一次说完吧,女儿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呢。”
楼氏门下部曲数百,散居京畿诸庄,待阿英出嫁以后,他会交代下去,让他们务必护她周全。可此事不能告知于她,这丫头想要什么便非得到不可,若让她知道自己手里还有这样一群人,日后不知会拿他们做出什么事来。
“阿英,你这一走,家里的东西都要搬空了,就不打算给爹留下一样?”
“爹爹想要什么?”
“什么都好,留一样给爹,往后想你的时候,也好拿出来看看。”
楼英想了个遍,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
“那……过几日我给爹爹画幅画儿吧。”
楼岳顿时笑开了:“画儿好,画儿好。”
只是眼瞅着婚期就快到了,那幅画还是没有着落。
一日晚膳时,楼岳终于忍不住问:“阿英,你答应给为父的画呢?”
楼英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用完膳便画。”
饭后,她果真铺开宣纸,提笔画了起来。不过寥寥数笔,纸上便多了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并肩站着,只粗粗勾出了轮廓,笔法潦草得像孩童信手涂来。
楼岳拿到画时,盯着看了半晌,随后摇头失笑。
这丫头,明明答应了他的事,竟也这般敷衍,他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
她既不懂情爱,往后便不会为情所困。纵使信王待她没有男女之情,甚至日后另有所爱,她大约也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伤心欲绝。一辈子少尝些求不得的苦,也没什么不好。
待楼英离开后,他研了墨,提起笔,在画中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旁,又添了一个女子。楼岳垂眼看了许久,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好生收了起来。
楼英躺在榻上,想着信王既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作聘礼,府中想必还有更多,那些东西她虽还未见过,却已经盘算起日后该如何一一拿到手了。
只是爹爹说得有理,往后想要什么,少不得还要从褚怀真身上下功夫。
哄爹爹高兴的法子,她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可这夫妻相处之道,她只在杂戏里见过一些。从前看戏,她听的是曲,赏的是舞,至于那些男男女女究竟为何欢喜、为何伤心,又是如何你侬我侬,她从来没往心里去。
楼英盯着帐顶琢磨了一会儿,有了打算。
*
“郎君,咱家今日不演了,辛苦郎君白走这一趟。”留守的伙计正收拾着台下的桌凳,见褚怀真进来,忙停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为何?昨日我还遣人来问过。”
“今早楼相府上来了人,把班子请过去了,说是府里的女郎要看。”
褚怀真平日没什么消遣,唯独爱听戏,戏台之上演尽人间悲欢,他也总会被戏中孝子报亲、故交托孤、君臣相知的戏码打动。因此得了闲,他便作寻常公子打扮,往瓦舍里坐上半日。
倒不曾想,楼英也有这样的喜好,褚怀真唇边不觉带了些笑意,看来他与这位素未谋面的王妃,倒还有几分意趣相投。
既然今日看不成,也就罢了,婚期将近,府中还有许多事情要料理。
前些日子下聘,府上清出去好些东西,瞧着倒清净了许多,只是王府到底是王府,大婚那日若太空荡了,难免惹人议论,还是得让人重新添置一些。
楼英这边正看着戏,手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纸上却空无一字。
她让爹爹把京中最善搬演男女故事的杂戏艺人请来,旁人既能演得有模有样,她照着学便是。
只是原本她还听得认真,可戏换了好几出,也净是些天凉加衣、灯下添茶、读书研墨之类的琐事,偶有夫妻争执,也不过一个软言相劝,一个顺势递了台阶。
楼英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再往后,台上的人哭得肝肠寸断,她却渐渐觉得眼皮发沉,连什么时候伏在案边睡着的都不知道。
楼岳坐在一旁,看到阿英已然睡了过去,遂抬手示意。
鼓乐声戛然而止,台上的伶人也纷纷噤声退下。
四下骤然安静,楼英反倒醒了,她抬起头,眼底尚有几分茫然,朝空下来的戏台看了一眼。
“演完了?”
“阿英若是困了,就回屋歇会儿吧。”
“好。”楼英起身告退。
楼岳坐在原处,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不禁叹了口气:“命也。”
再过几日,便是婚期,夫妻二字究竟为何,终究不是几出杂戏便能教会的。
转眼大婚已过,楼英再醒来时,褚怀真已不在房中。
“殿下进宫去了。”珍珠替她挽发时说道。
她自然知道,成婚第二日原该随信王一同入宫拜见圣上与皇后。只是爹爹早就同她说过,宫中规矩繁多,处处都要拘着礼数,她去了多半会不自在,能免则免,如今褚怀真既没叫她,她自然也乐得省去这一趟。
褚怀真入宫后,只依照先前楼岳的嘱托,称楼英身子不适,圣上竟也未多问,只循着礼法训诫了几句。皇后那里更是寥寥数语,神情始终淡淡的。
随后,他又去见了母亲。
母亲听闻楼英今日不曾进宫,便嘱咐他请医官入府,好生替王妃调理身子。接着又拉着他苦口婆心说了好一番话,无非是夫妻之间贵在一心,既娶了人家回来,便该好好待她,万不可三心二意,平白伤了夫妻情分,闹得家宅不宁。
有她这个前车之鉴在,怀真想必会明白,当年那个男人的负心,究竟是如何葬送了她与皇后的一生。
“如今你府里有了王妃,你那点岁俸必不够用,她若缺什么,只管同你外祖开口,姚家虽早已不复往日,这点闲钱总还是拿得出来的。”
她这个儿子自小便对吃穿不上心,绫罗绸缎也好,粗布麻衣也罢,于他而言都只是蔽体之物。
这些年姚家暗地里不知送过多少好东西进信王府,他收了便让人随处一摆,从不过问,可如今不同了,自己不讲究,不能让人家跟着受委屈。
姚妃取出一小匣金锭托他转交给楼英,褚怀真便应着将东西带回了府。
此时的楼英已经把信王府逛了一圈。
昨日大婚,她无暇细看,今日再瞧,才发现厅堂里摆着的瓷瓶器皿虽都齐全,却大多是寻常样式,有些瞧着甚至还是近几年新烧出来的,与前些日子送到相府的聘礼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的好东西难道都存在库房里?也是,那样贵重的东西,摆在外头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岂不可惜?这褚怀真还挺精明。
不过,成婚以后,府里就该由女主人执掌中馈,怎么没人把库房钥匙给她?得想办法哄着他交出来才是。
因此信王才刚迈进正厅,楼英就笑盈盈地迎了上去:“殿下回来了。”
褚怀真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即想起母亲交代的事,将手里的小匣递给她:“母妃特意托我带给你的。”
楼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数锭金子。
“我不知你喜欢什么,往后若是有看中的物件,你只管自己添置便是。”
金锭,她再喜欢不过了。夫妻之间得了对方的好处,是该如何表示欢喜的?
楼英略一思索,终于记了起来。
她踮起脚,在褚怀真颊边轻轻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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